第八十九章 對射
最終,亞人試射的箭一枝也沒有飛到哨台頂上,最遠也隻插到城牆處。
原因很簡單,雖然同樣磅數的弓箭拋射距離要比弩機平射遠,但哨台高達十五米的高度,想要將箭射上來,起碼要靠近到六七十步內仰射才行。
亞人也未裝備馬鐙,普通的弓箭手騎在動來動去的馬上不好發力,亞人試射一輪發現挨不到哨台後,便選擇下馬靠近步射。
在他們抵達射程前,居高臨下的哨台反而是有優勢的,但優勢也僅存在於薩米一個人。
“別急著放弩,要等亞人挨近了再射。”薩米在哨台待了這麽多年,如何應對亞人入侵經驗十足,他讓羅耶和漢諾別急著射弩,自己則站起身來,拉開了弓。
羅耶知道,薩米每把弓都是他自己製的,用的材料與人類軍隊製式弓不太一樣,以頑羊角、魚膠、榆木製作,在弓的外部使用了樺樹皮進行包裹,樺樹皮富含豐富的油脂,對弓可以進行防潮保護。
薩米每年秋天都會製一把弓,費事一年,次年冬天帶出狩獵,並不為了得到太多的獵物,而是為了檢驗弓能不能經得起酷寒的考驗,若是開裂,那就是把廢弓。
經過多年製作、淘汰、改良,現在薩米身邊一般隻帶兩把弓——一把長弓、一把短弓。
人類軍隊裝備的一般是短弓,拉感偏硬,箭速相對快,而亞人常用的是長弓,拉感柔順,箭速也相對比較慢,但射程遠些。
“想要遠射以長弓,若是敵人近塞,就得換成短弓了。”
除了弓外,風向如何,什麽距離用什麽角度拋射,用重箭還是輕箭,根據對方的著甲,用三菱箭頭還是兩翼、三翼鐵簇,都有學問。
而羅耶早就發現了,薩米扣弦的方式也與一般人類士兵或亞人的扣弦法不同,不是用大拇指,而是用食指,這大概跟他右手拇指受過傷有關。
薩米很清楚對方射程,風向也對己方有利,對那些插到哨台牆壁上的箭絲毫不懼,拉弓後隨著目標移動而移動,忽一鬆弦,九十步外,一名正要打算下馬步射的亞人騎兵,應聲而倒!
“好!”羅耶和漢諾當在觀敵孔裏看到了這一幕,頓時叫好,雖然他們以寡敵眾,但薩米這第一箭,真是大提士氣!
薩米一口氣射了三支箭,射死一人,射傷一人,最後一支被對方靈巧地閃過,惜而未中。
而後他便站不起來了,因為三支箭的功夫,亞人已迅速進入仰射射程之內,他們雖然站得很分散,張弓後卻齊齊瞄準了哨台位置。
近百張弓齊齊發射的場麵是驚人的,如霹靂弦驚。
“低頭!”隨著一聲驚呼,天上稀稀疏疏下雨了,是箭雨。
叮當叮當,這是箭簇打到鐵鍋上的聲音,因為鐵盔隻有兩頂,馬爾科便將鐵鍋往頭上一頂,還真有點用,那些落下的箭不能傷他分毫。
在箭雨中淡然自若,談笑風生,這是羅耶想象過的場景,但沒想到有一天自己真能實現。
麵對人類軍隊的鐵盔,亞人的骨質、石質箭簇顯得軟綿無力,再加上角度問題,大多數箭都是貼著哨台上空掠過,所以並沒有想象中的恐怖,他們隻需要縮在牆邊上,就基本是安全的。
反倒是亞人沒有厚甲鐵鎧,一旦挨了人類軍對的強弓勁弩,不死也殘。
亞人倒也不存在將台上眾人射死的心思,隻是為了壓製他們的火力,好讓數十名亞人靠近翻越長城,想攻下一座哨台,最終還是得靠白刃戰。
盡管亞人不
斷射箭,讓士卒站不起身來,但羅耶等人的五百磅弩,還是通過牆上小小的觀敵孔,對準了棄馬步行,手持刀劍,準備殺入長城哨台的亞人,可惜預判失誤,初射未中,等弩矢到達時,目標還沒跑到那呢。
羅耶練弩時間不長,五十步外的死靶,十二射八中,若換成活靶呢?難度呈指數上升,能中一發就燒高香了。
所以薩米這弓兵真的是掛逼……羅耶顧不上羨慕,再度瞄準,深呼吸一口氣,耐下心來,等著自己看準的亞人靠近,再靠近,近到能看清他臉上的胡須,氈帽上的汙跡,這才扣動了懸刀——中了!
隻可惜那人竟也未死,掙紮著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了——薩米告訴羅耶,亞人並不會拚死作戰,一旦受傷或遇挫便會撤出戰鬥。
羅耶瞄準那個亞人的背影,準備補上一弩,但還不等他上好弦,一支箭便從遠處射來,釘在觀敵孔邊緣,嚇得他連忙將身子藏到了牆後。
“哎喲!”另一個觀敵孔的馬爾科更慘,又一支箭徑直射了近來,正中他的手,一時間鮮血淋漓。
“對麵有名遊俠。”
據說亞人入侵時期,一個貴族帶著數十騎兵,卻被三個人人用騎射風箏全部殺了,最後還是某位將軍帶著百名騎兵親自出馬去追,才殺其二人,生得一人,一問,果然是亞人遊俠。
即使是低階遊俠在普通人眼中也配得上神射手的稱號,百裏挑一,薩米方才在數十名不斷前進、開弓的亞人中,找到了那名遊俠。
那人混在人群裏,但手裏雖張弓而不輕易射箭,隻有在人冒頭或窺敵孔有人影時,才發出致命一擊!正是他連發兩箭,嚇到了羅耶,射傷了馬爾科。
這下麻煩了,亞人的弓手不斷靠近施射,每個呼吸都有十多支箭射上來,讓眾人抬不起頭還擊,全靠觀敵孔發弩殺傷對方,如今對方的遊俠又瞄準了觀敵孔,誰露頭射誰,讓他們怎麽辦?
羅耶低著身子走到另一邊,“薩米,你能射中那遊俠麽?”
“能是能。”薩米搖了搖頭,“但我隻要一露頭,恐怕會先被他射殺。”
“若他當時正發矢射向別處呢?”
薩米微微沉吟:“那他就是一個死靶,可以一試!”
羅耶微微一笑,“我有辦法!”
他看向捏著鮮血淋漓的虎口,輕哼著的馬爾科,“馬爾科,你去第二層,讓賴利給你包傷口,將鐵鍋留下給我!”
馬爾科應諾退到下一層裏,羅耶則拿著沉沉的鐵鍋,將它湊到了觀敵孔處,遠遠看來,好似一個戴著盔的人頭。
叮當!轉瞬間,一支箭就射了過來,正中鐵鍋,那力道很大,震得羅耶雙手發麻!但他心裏卻是一陣狂喜,“就是現在!”
不等羅耶發聲,薩米早就在這千鈞一發的當口,冒著風險,飛速起身拉弓,朝著那低階遊俠的位置,射出了一支箭!
但下一刻,他也仰頭倒在地上,一支箭從他耳邊飛過,直接射爛了耳廓。
薩米捂著左耳,疼的齜牙咧嘴,“那遊俠當真厲害,這麽快就能再度張弓。”
“是太冒險了,沒事就好。”羅耶心中大為遺憾,這一擊不成,以對方的狡猾敏銳,他們恐怕就再沒機會了。
“不,我也中了。”薩米十分自信,咧嘴笑道:“亞人軍中又少了一名遊俠!”
“真中了。”漢諾朝觀敵孔裏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一具屍體被拖了回去。
等羅耶他們再度在觀敵孔發
弩時,亞人弓手們雖然也試圖朝這射擊,但再沒有剛才的準頭了。
“亞人已傷亡三人,再殺傷一些,他們恐怕就要遲疑撤走了。”
人類軍隊斬亞人士兵一人,可得銅幣數萬,但亞人那邊,殺死一個人類士兵,隻得一杯酒的賞賜,反倒是生俘人口,可以留下來做自己的奴隸,所以他們的作戰積極性是成問號的,得利則進,不利則退,不羞於遁走。
現在羅耶他們能做的,隻有在匈奴人翻越陷阱、塹壕的當口,爭取殺傷更多亞人,好讓他們知難而退。
陷坑和塹壕是烽燧原有的防禦工事,將塢院進出長城的厚門圍得嚴嚴實實。
此外,這十來天裏,羅耶也讓士卒多用胡楊木削成木蒺藜,灑在哨台周圍,雖然亞人不太可能傻到打馬來塞前吃箭,但對快跑的人來說,踩上一下,也足以刺進皮肉,削弱其戰鬥力。
但事實證明,一力降十會,這些自以為充分的準備,在遭到亞人大舉入侵時,幾乎沒有任何卵用。
那些舉著小盾,手持刀劍的亞人在抵達長城十餘步外的塹壕、陷坑後,卻沒有傻乎乎地去踩,而是朝兩側分散,退了回去。
“亞人放棄了?”
還不等眾人大喜,哨台第二層就響起了警告,“台長,亞人從塞內過來了!”
羅耶大驚,窩著身子到另一側一瞧,果然有數十名亞人,正從北邊挨著長城內側,快步跑來,領頭的是個頭上頂著兩隻角的百騎長!
漢諾大罵道:“這群天殺的亞人,真是奸猾,竟然派了些人,從遠處爬長城進來了!”
感情正麵的百餘人,隻是虛張聲勢,吸引羅耶他們的注意力,真正的進攻部隊是從哨台被麵兩裏外,沒有陷坑的地方,趟過沙河,翻越長城進來的。
果然啊,亞人一點不傻,一旦他們靠近,對射就要結束了,白刃戰,可能比羅耶他們想象中來得更快!
“他們到塢院外了!”賴利再度發出警告。
亞人毫無阻礙地靠近了烽燧,以塢牆為遮蔽,讓哨台無法射殺他們。並開始撞塢院的門,一下又一下,仿佛撞在眾人心頭。
盡管羅耶他們努力從從台上射箭發矢,但一來為塞外亞人齊射壓製,二來人手太少,才一會功夫,長城內的亞人便破開了塢門,進入院中!
“汪汪汪!”一個黑影狂吠著,朝打頭的百騎長猛撲了過去,卻被他一刀砍翻在地,哀嚎抽搐了兩下停住了聲響。
賴利發出了一聲悲痛欲絕的哀嚎:“他們殺了大黑!”
如何讓一個嚷嚷著逃走的懦夫,忽然間變成視死如歸的勇士?答案是,在他麵前,奪走他珍惜的東西!
比如賴利,一貫是沒有同情心的,對袍澤之情也不甚在意,十日前,吉爾死時他毫不可憐,覺得是活該;
赫布死時,他歎息兩聲後也忘到了腦後,凡事最優先考慮自己的利弊,這便是賴利的性格。
可偏偏,當他親手從小奶狗養起,隨時帶在身邊的那條大黑狗被亞人殺死後,原本怯懦的賴利好似變了個人。
他一下子變得瘋狂,手持弩機,從哨台二層的觀敵孔裏,怒吼著對下麵的亞人射擊,“我要為大黑報仇!我要你們賠命!”
隻可惜亞人舉著蒙皮的盾,賴利使的弩尚不能洞穿厚盾。
這時候,在下麵頂著門的漢諾和羅耶卻連連退後,因為亞人連砍帶戳,已將哨台的門破開了一個洞,並在不斷擴大,外頭不時有箭射進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