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援兵
“台長，你在做什麽？”
當哨台下層被大火包圍，濃煙不斷上升時，哨台的眾人卻驚訝地看到，羅耶脫了甲，將自己那件價值好幾個金幣的牧師袍撕成了五等分，往存放飲水的水桶裏一浸，分給眾人，示範道：“捂好口鼻，興許能多撐一會。”
哨台上麵就兩個水桶，用來救火完全是杯水車薪。
哨台一共三層，底層門洞已被熊熊燃燒的薪柴堵住，亞人還不斷往裏麵添料——都是士卒平日裏辛辛苦苦收集來作為積薪的幹燥枝葉，誰想竟被亞人當成了致命的武器。
而且亞人放火燒台，就是為了逼他們出去，幾十個人都張了弓在外等著呢。
火焰已順著樓梯，快要竄到二層了，濃煙也已充斥其中，雖然頂層也有煙和熱氣不斷往上冒，可好歹是無頂的開闊空間，塞外的亞人怕傷了裏麵的族人，已經停止放矢，那兒自然成了五人最後的避難所。
五人靠在矮牆上，一開始有些緘默，因為羅耶讓眾人好好捂著濕布少說話，免得吸入太多煙塵，但漢諾憋不住啊，嘟囔道：“你們見過倉庫裏熏鼠洞麽？在外點了火，將煙往鼠洞裏灌，老鼠受不了便一隻隻往外跑，手裏拿著木板，一拍一個準！亞人就想這樣對付我們啊，出去被射死，憋著被熏死，我寧可選前者，要不還是衝出去吧。”
“我不想死。”這時候賴利已醒了，肩膀傷口疼得難受，他似乎又恢複了早先的怯懦，哭哭唧唧地說道：“我還沒成婚，還想做飼者，要做西境最好的養狗之吏。”
羅耶點了點頭，“你說過。”
賴利流淚道：“我當時騙了你，台長，其實我朝思暮想，都是能回到帝都，重新做回父親曾任職的狗監，給皇帝養狗……”
他在那說著，漢諾卻嗅了嗅鼻子：“這煙裏怎麽有股肉香味？”
薩米湊到邊上往下一瞧，罵道：“亞人取了廚房裏剩下那隻羊腿，還有……賴利的狗也被開膛破肚剝了皮，正在下麵烤著呢。”
亞人也是會玩，上麵煙熏活人，下麵卻開起了燒烤趴，紅柳木串著賴利的大黑，湊到火裏烤炙，熱油滋滋作響。
“這幫家夥還是人麽？”賴利大怒，掙紮著起身：“我和他們拚了！”
但隨即就疼得坐回了原地，又開始了祥林嫂模式，哭泣道：“我悔啊，沒早早給大黑配種，讓它絕了後！我悔的是，去年回絕了鄰家的說媒，未能成婚，沒給自己留下個種。”
或許是受到賴利感染，馬爾科也開始嘟囔了：“我曾誇口說，要給家裏掙足夠多的錢，買足夠大的地，蓋寬寬的宅院，將倉庫裏堆滿各式糧食，每頓換著花樣吃……眼下隻能等戰死後，讓家裏多出幾個安葬錢了。”
好吧，既然大家都開始留遺言了，羅耶也取下濕布，咳嗽著道：“漢諾又有何未做之事？”
“我？”漢諾熱得要命，但還是沒脫下鐵甲鐵盔，他還存了一會出去拚命的打算。
他撓了撓臉，喃喃道：“我就想再吃一頓那羊肉燜餅。”
薩米瞪了他一眼：“你就這點出息？”
“自然不止。”漢諾受不得激：“我說了，你們可不要笑。”
他抬頭看向被濃煙包圍的天空，“我當年應征入伍，是存了像帝國的將軍們一樣，立功封侯的心思！”
旋即罵道：“豈料稀裏糊塗卷入大清洗，成了叛軍，發配西境吃沙子，因為在外服役，恰逢亞人入塞，連妻子、女兒也沒護住，讓她們被亞人所殺，我還封個鳥侯！”
沒人笑，反倒是薩米接著他的話，也開始了自己的“遺言”，“母親告訴我，塞內有許多有趣的事，我隻後悔這十來年都隻呆在哨台，沒有去其他地方走走看看，還有……”
他看向眾人，忽然誠摯地說道：“我隻想死前，不再被叫做亞人，我想做人類！”
多年前從帕米爾逃入塞內，騎在長城上，看向兩側截然不同的世界時，他便已經做出了抉擇，再加上羅耶那天給他講的圖修公子迪金斯的故事，薩米是記在心裏了。
羅耶道：“你今日殺傷近十名敵人，若沒有你的射術，吾等決計撐不到現在，你是最盡忠職守的人類士兵，是堂堂正正的人類！”
平日跟薩米最不對付的漢諾也重重拍著他的肩膀道：“薩米，往後誰再叫你亞人，我大耳瓜子便往其臉上招呼！”
又看向眾人，動容道：“經此一役，你們都是我漢諾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台長你呢？有何未了之事？”馬爾科如此問道，眾人都看向羅耶。
“我？”羅耶平日裏心思藏得深，可今天，就像他那脫去的甲，撕裂的外袍般，真實的自己顯露了出來。
他笑道：“我和薩米一樣，想去別處看看，尤其是西大陸，北山以西的風土人情與人類國度截然不同。
“我也和漢諾想的一樣，欲封侯爵！大丈夫當穿行異域，萬裏黃沙以取功名，也由此洗刷父親的汙名。“
“我和馬爾科一般，想買下大片的田土，種大蒜，種胡麻、胡椒，讓異域的作物，由此大行於世！”
“我也和賴利一樣，想回帝都，去到這天下的中心去！想讓這赫赫輝日，變得更好！”
這些，就是羅耶小小的夢想了。
可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他們被困於哨台之上，危在旦夕，羅耶有些泄氣，甚至會安慰自己：也許死了，就能回到之前的世界裏吧？
但
聊了一會未竟的夢想後，他卻再度變得心潮澎湃起來，走到哨台邊緣，亞人依然在下麵邊烤肉邊叫罵。
“這哨台不高，待會撐不住了，我們就跳下去吧。”也就三層樓，摔不死，頂多斷條腿。
“被亞人殺死，也好過變成烤羊熏狗啊……”
薩米卻站了起來，捂住受傷的左耳，隻剩下右耳：“聽！”
羅耶等人麵麵相覷，但也隱約聽到了聲音。
“嗚……嗚……嗚……”是亞人的號角聲！
長城之上站立的亞人，一直在盡職地眺望東方，而現在，他們似乎看到了什麽，將牛角號湊在嘴邊，吹響了低沉的號音，一聲，兩聲，三聲！
塞外，等待手下攻陷哨台的高爾聽到後，滿臉陰沉。
大口吃狗肉的亞人百騎長停下了嘴，凝神細聽，然後罵罵咧咧，讓眾亞人不要再添柴了，速速從哨台通向塞外的塢門處撤離。
薩米也聽得真切，頓時大喜道：“亞人之俗，吹角為訊，一聲是同伴，兩聲是獵物，三聲，是敵人！援兵，是援兵到了！”
濃煙迷了羅耶的眼，又疼又癢還流了淚，但羅耶一次次揉去那些淚花，努力睜眼向東方望去。
他望見了，一群群人類士兵，正從各處哨台與驛站奔赴而來，持弩帶刀，人數雖然不多，但腳步堅定而有力。
他們來自四麵八方，如同涓涓細流匯成大河，要來撲滅二百一十三號哨台的熊熊烈火！
而更遠的地方，更是煙塵滾滾，那是軍團的騎兵在馳騁前進！
二百一十三號哨台的壯士們，沒有白白戰鬥，沒有白白等待等待，他們的努力，沒有被辜負！
台上的五人歡喜地抱在一起，這下有救了。
“那個揚言殺了赫布的亞人即將領要逃！”漢諾卻想到了什麽，趴在烽燧邊緣一看，那位亞人百騎長真的很盡職，讓手下先將受傷的人扶起去到塞外，他則殿後。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這才扛起一具族人的屍體，恨恨地看了哨台一眼，打算離開此地。
“他殺了赫布，不能讓他逃了！”
羅耶與薩米想要射箭射弩，但塞外再次一陣箭雨射來，讓他們抬不起頭，這是百騎長先行出去的族人在掩護他。
賴利勸道：“眼下沒路出去追，算了罷。”
“誰說沒路？”漢諾憋了許久，此刻怒發衝冠，而羅耶從他眼睛裏，看到了瘋狂！
“台長，我漢諾先出去了！”言罷，漢諾竟站起身來，無視一根根箭矢射在他鐵盔鐵甲上，往前一個猛刺，一腳踩在哨台矮牆上，整個人騰飛而出！
亞人百騎長烏蘭聽到一聲怒吼聲從頭頂傳來，抬起頭時，竟看到一個大漢從十幾米高的哨台頂上一躍而下，朝他撲來！
等烏蘭扔下族人屍體想躲開時，已經來不及了，漢諾連人帶甲，足足有一百公斤的身軀，正好騎到百騎長滿是驚愕的臉上！
…………
哨台的火太大，雖然來援的人類士兵用簸箕鏟了沙子去掩，火是小了些，但門洞燒得比火坑裏還燙，根本出不去人。
羅耶他們隻能拽著扔上去的繩子下到地麵，走出幾步後再回頭，卻見哨台的上半部插滿了亞人的箭矢，箭杆上的羽毛在風吹拂下微微擺動，下半部則被煙火燒得黑不溜秋。
二百一十三號哨台現在像極了羅耶他們的模樣，傷痕累累、被煙熏得滿臉發黑。
但哪怕如此，它仍默默佇立在長城之旁，如同一位守衛，候望著這片土地。
另一邊，漢諾走了過來，他腰上掛著一個血淋淋的頭顱，正是死不瞑目的百騎長烏蘭。
亞人百騎長可以說是被漢諾一屁股坐死的，一百公斤的東西從十五米的高度砸下來，饒是他是個中階武者，脖子也直接折了。
漢諾也摔得一瘸一拐的，見羅耶下來，眉飛色舞地炫耀道：“台長，我斬了亞人將領，可是能得金幣一千，晉爵一級的！比捕獲亞人間諜還高些……”
是啊，誰能想到呢，間諜影子都沒見著，卻等來了亞人的大隊人馬，他們哨台待遇真是高啊。
但亞人的進攻卻淺嚐輒止，難道他們真的隻為報複羅耶攪黃了走私出貨？恐怕沒這麽簡單罷。
羅耶心裏記下了這件事，令薩米帶著援兵們返回哨台，將受傷的馬爾科、賴利救下來，他自己則去數了數，有幾具亞人屍體被丟下。
軍功是隻看斬首的，甭管你自己說殺了多少，得有相應首級才能驗功，好在亞人撤得急，屍體沒來得及全部帶走，包括那倒黴的百騎長在內，一共七具屍體被留在了哨台。
“七個頭，剛剛好。”羅耶點了點頭，走向最先抵達的兩隊援兵，他們的甲胄衣著一看就不是正規軍，而是十裏外的驛站士卒。
兩位穿著鐵甲的站長也與羅耶見禮道：“五百零三號驛站站長安爾利，望見煙訊大起，故而來援。“
“五百一十九號驛站站長孟德爾，聞有亞人犯邊，故而來援。”
這兩個基站是距離二百一十三號哨台最近的，羅耶與之打過照麵，行禮道：“若非二位及時來援，我們恐將葬身哨台之上。”
兩個驛站來援的兵卒，加起來不過十人，但卻作為人類援兵的先鋒，讓亞人大生警覺，放棄繼續圍攻哨台。
站長安爾利是個黑臉的中年人，不太會說話，另一個站長孟德爾卻有些文化，笑道：
“哨台與驛站共同守備長城，台在前，站在後，乃是唇齒相依，唇若亡，齒亦寒啊！來救援二百一十三號哨台，也是救我們自己，羅耶台長不必如此客氣。”
羅耶卻知道，雖然軍法規定驛站見到哨台煙訊告急要進行救援，但來得速度快慢，便全憑各站自己判斷了，所以兩站能第一時間趕來，真是殊為難得。
眼看軍團的騎兵還在數裏外，羅耶便壓低聲音道：“二百一十三號哨台斬亞人七人，我們五人分五級即可，另外兩級頭顱，理當與兩個驛站分之，還二位能夠收下！能逼退亞人，也有閣下兩位的功勞！”
要知道，不止殺了百騎長有功，斬普通亞人士兵首級一級，也有賞錢，就算與士卒均分，每人也有不少了。
安爾利有些心動，孟德爾卻搖頭道：“這不妥，是你們哨台的眾人拚死力戰，才讓亞人知難而退的，我們豈敢居功。更何況，一旦被上級發現私自轉手首級，恐怕都要被問責，我們已經履行了職責，若軍團長覺得該賞，自然會賞。”
他斷然拒絕了羅耶的提議：“羅耶台長不必說了，頭顱不敢要，你若是覺得欠我們人情想要還上……”
孟德爾大笑道：“便事後請一頓好酒好肉罷！”
“說定了，改日由我做東，宴請兩站的吏卒！”羅耶暗暗點頭，記住了此人的名字：這位孟德爾台長倒是個不貪心，明事理的。
支援的人陸續趕到，多是附近鄉鎮、驛站、哨台的兵民。
羅耶甚至看到早上在北鄉集市上打過照麵的狗屠、豬屠騎著馬，背著弩，滿手是油，揣著殺豬殺狗的尖刀，四處尋找敵人的蹤跡！
……
“二位怎麽來了？”羅耶過去拱手，有些驚奇。
“羅耶台長，果然是你們哨台出事了啊。”
狗屠道：“我們在二十裏外的北鄉剛散了集，見到邊塞有烽煙，就騎馬過來看看。若是亞人大舉入侵，就回去警告鄉邑閉門禦敵，若是還能守，就幫著守一守，禦敵於塞外。”
豬屠則笑道：“然也，說不定還能斬一兩個首級，掙點錢呢！可惜這次卻是來晚了。”
他們竟為沒跟亞人打照麵感到遺憾。
羅耶看著二人馬背上的弩，雖然都是四石具弩，但比哨台裏的那幾把隻好不差。
這並不奇怪，因為無論是輝日本土還是西境的平民是可以持弩的。
佩裏皇帝在位時期，針對是否應該禁止民間持弩，幾位樞機主教還打過一次嘴戰。
當時西境地區橫行，洛勒萊主教認為應該禁弩，因為這種武器射程很遠，威力極大，盜賊們持有弩機，在山林據險而守，讓官兵們很是頭疼；
但因戈爾主教卻認為，沒收弓弩對改善民間盜賊橫行的狀況沒啥用，還會讓良家百姓失去自衛的武備。
教皇大人考慮到民間丁壯皆習弓弩，這讓帝國能直接征募大批弩兵弓兵，而不需要從頭訓練，是輝日對亞人作戰的大優勢。
在和平的聖光時代，禁止平民持有大規模殺傷武器是正確的，但在烽煙頻繁的現在，平民習武是好事，不能因盜賊持弩作亂，武者白刃鬥毆而因噎廢食。
因此，輝日與西境的貴族或平民挽弓持弩，縱馬馳騁，簡直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既然有這麽一大批現成的預備役，不用白不用，於是輝日在律令裏，鼓勵邊塞的平民與吏卒一起禦敵：“能與軍隊一起追擊，先行陷陣斬首一級者，賞金幣五百！”
不隻是斬首有錢，若追逐入塞亞人，將他們搶掠的牲畜奪回還給主人，還能得到其中一半作為報酬。
於是西境的青壯年，尤其是在哨台服過役練過五兵，家裏有馬匹的富家子弟們，每每見到烽煙燃起，安頓好家人後，便帶著侍從加入官軍，與之一同禦敵追敵，把這當成農閑賺外快的營生。
因此西境雖然沒有冒險者公會，卻有著濃厚的傭兵文化，西境沒有像南部密林那樣的天然屏障，卻與異族為鄰，自然要時刻做好戰爭的準備，因此西境諸國的平民不僅勇於參軍，也樂於參軍。
羅耶感慨道：“有這樣的平民，難怪失去了聖光防線，西境依舊能抵禦亞人的入侵數百年……”
同時也有所醒悟，“我早上在集市時，還是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看他們了……”
羅耶看著越來越多職業或者業餘的傭兵縱馬抵達哨台，比正規軍支援還快些，正是他們和軍團的騎兵一起，遠遠嚇退了亞人。
“不止是我們這些長城上的守衛，在保護塞內的百姓，塞內的軍民，也在用另一種方式，保護著我們啊！”
更讓羅耶驚喜的是，一聲馬鳴後，一匹白色母馬慢悠悠從西邊沿著長城走過來，正是雲片，它閑庭信步地回到破虜燧，仿佛隻是飯後放出去散了會步。
“好雲片，你雖然是匹年輕的小馬，卻也識途啊。”
羅耶騎上了馬，而還能走得動的薩米、漢諾已經站到了長城上。
他們能看到，來自軍團的騎兵終於抵達了長城一線，騎士們皆著輕甲，雙腿緊緊夾著馬身，背著弓弩，橫著刀、矛，從各個隘口出塞，準備迎擊任何膽敢近塞的亞人。
但是亞人的大軍，此時已經撤得幹幹淨淨，隻在原地留下了一堆雜亂的馬蹄印，還有一具被剝去赤甲，斬掉頭顱後，孤零零躺在沙地上的屍體。
羅耶歎了口氣，招呼二人道：“漢諾，薩米！我們一起出去，將赫布助吏，接回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