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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出使

  羅耶他們出塞時,能遠遠看到赫布的屍體孤零零趴在曲河東岸的沙地上,頭顱已被亞人斬走。


  薩米告訴羅耶,亞人也是按首級算功的,雖然隻賜一壺酒,遠遠不及人類士兵斬亞人首級的重利,不過光是敵人的首級,也足以誇耀了。


  草原亞人保留了一項堪稱野蠻的習俗,那就是用死人頭骨製作酒器,當年西境有不少國王的頭骨都被挖空鍍了層金,成了曆代帕米爾國王歃血為盟的必備禮器。


  帕米爾還有一項規矩,戰爭中誰能將戰死的同伴屍體運回來,就可繼承死者的全部家財,所以哪怕亞人走得匆忙,不少人還是扛起同伴屍體放到馬背上,讓哨台的功勞起碼少了一半。


  不過幾個人都商量好了,漢諾隻需上納亞人百騎長的首級,其餘四人,薩米和羅耶各兩級,賴利、馬爾科各一級。


  “我想分一級給赫布,若非他先陣亡在外,激起了眾人的怒意,我們乍一見那麽多亞人,說不定已經棄台而逃。”羅耶如是說著,站到了赫布的屍體麵前,真是慘不忍睹,他背上中了一矛,傷口很深,應該就是那百騎長幹的。


  “赫布助吏,漢諾已為你報仇了。”三人長籲短歎一陣後,打算將赫布的屍體翻過來,放到門板上運回去。


  但當他們挪開赫布的手時,卻赫然發現他右手掌下麵的地麵上,竟有一個字,“日”!

  這自然不是罵人的話,而是輝日的日,應該是赫布彌留之際,用血在地上寫的,歪歪扭扭,如同小學生的笨拙字跡,越寫越沒力氣。


  這是赫布認識不多的字,曾特地向羅耶請教,在出來巡視沙河前,還在紙上練了好多遍,不管怎麽練還是醜。


  而這,是最後一遍,最後幾個筆劃,甚至都沒來得及寫完,老助吏便咽了氣。


  看到這字,一向不愛表露情緒的薩米也動容了,他連忙仰起頭來看著布滿晚霞的天空,眼淚滑落麵頰。


  羅耶則跪在赫布屍體麵前,低頭趕走那些在他身上爬來爬去的黑螞蟻,有淚水從他臉上不斷滴落下去,弄濕了沙土。


  而漢諾呢,這個猛男竟朝赫布三稽首,毫不掩飾地嚎啕大哭起來,“赫布啊,我先前還瞧不起你,覺得你膽小愚蠢,真後悔未能早點看出,你心中亦有壯士誌也!”


  當薩米和漢諾扛著木板,將赫布屍體往回運時,羅耶則單膝跪在赫布留下的唯一遺言前,一筆一劃,替赫布將那個“日”字寫完,寫完之後,抓起一把沙土,重重按在自己胸膛前。


  “到了明早,字跡就會被風沙掩蓋,留存的時間,甚至比不上沙河裏的腳印。但我羅耶,也定要和你一樣,將這個字,永遠刻在心裏!”


  ……


  羅耶追上漢諾二人,也將門板扛到肩頭,三人故意走得很慢,生怕一個手滑讓赫布掉下來。


  而陸續抵達的軍士、傭兵都站在長城上,原本還在談笑,看到這一幕,卻一下子變得肅穆起來,所有人都對戰死的人報以敬意。


  “還愣著幹什麽?快去幫忙!”站長孟德爾一聲令下,眾人連忙來搭把手,幫他們將赫布接回塞內。


  了卻這事後,羅耶還有要操心的事。


  “和赫布一起出去的有五名士卒,去東邊巡視沙河兩人,到西邊伐茭三人,那三人已與援兵同歸來,尚有兩人未見,我身為台長,得去尋找,不管他們是死是活。”


  “我隨你去!”但漢諾和羅耶才出去,就看到先前出塞迎擊亞人的軍團騎兵們,正陸續歸來,他們隻到曲河以西繞了一圈,卻一個亞人都沒逮到,此刻正鳴金收兵。


  漢諾有些憤怒,“亞人尚未走遠,軍團長不打算追擊麽?”


  羅耶倒是理解,“天色就要黑了,或許是害怕亞人故意引誘吧。”


  以少數兵力犯塞,引誘人類軍隊追擊,再進行包圍,以多打少,這是亞人的老套路了。


  薩米卻跟上來道:“曲直河穀以西是北戈壁、南沙漠,皆是不毛之地,從北山草場過來的亞人,頂多就一兩千,再多就要損耗嚴重了,亞人不太可能埋伏大軍。”


  “是這樣?”羅耶心中一動,而這時候,一名騎吏也縱馬沿著長城一路狂奔,向軍士、傭兵們傳達軍團長的命令:“亞人已被擊退,大家回去罷!各哨台謹慎候望即可,不可貿然出塞!”


  ……


  到了晚上,那兩個和赫布一同殞命,連名字都沒留下的倒黴士卒屍體還是被找到了,同樣失了頭顱。


  馬爾科和賴利受了傷,雖然命都保住了,但一個走路變得一瘸一拐,另一個左手再也提不了重物,都做不成士卒了,好在他們各分到一級斬首,拿著五十金幣回家,也足夠買許多田宅。


  羅耶、漢諾、薩米三人則是一人一百金幣,羅耶本來想自掏腰包,分五十金幣給赫布的家人。但其他四人死活不讓,最後五人一人拿出十金幣,湊到一起送去赫布家中,當做赫布葬禮的致哀錢。


  至於所增爵位,能否升遷官職,按照流程,得十月份上報之後才能定下來,但薩米已在羅耶舉薦下,提前當上了助吏

  。


  因為哨台損失慘重,大隊長又給他們補了幾個人,據說那幾個服役的最初死活不肯來,因為大家都在傳:二百一十三號哨台風水不好,來的人會遭血光之災,所以才老是死人。


  可一旦來了,卻都成了“真香”,因為哨台的夥食極好,又因斬首極多,得了厚賞,幾乎每頓飯都有肉,羅耶台長更是親自下廚,漢諾則繪聲繪色地講那口鐵鍋騙死一名亞人遊俠的故事。


  台裏好不容易補全了人,做的還是那些枯燥日常工作,此外還修補了哨台。


  哨台上那一支支插著的箭被拔了下來,羅耶一數,好家夥,足有上百!


  而從十二月二十五到十二月三十,五天的時間裏,長城的烽煙,就再沒有停歇的時候。


  亞人好似在邊塞旅遊,從北邊遊到南邊,利用全是騎兵,機動靈活的優勢,不時出沒嚇你一跳,樂此不疲。


  因為軍團長讓屯戍部隊靠近長城駐紮,協助哨台守備,支援很快,亞人沒有再進攻哨台,但韓敢當每日看著總有亞人騎兵在塞外耀武揚威,別提多氣了,嚷嚷道:“西境長城沿邊三個軍團,騎兵加起來也有幾千吧,出去跟亞人拚了啊!光縮在哨台裏算什麽事,是怕我們打不過麽?”


  漢諾對之前錯看了赫布很過不去,心心念念想著要為其報仇,甚至要去北山的亞人部落裏,將赫布的頭顱找回來,讓他屍首同穴。


  羅耶則每日記錄著亞人出沒的時間,細細詢問薩米亞人在北山的帳落多寡、遊牧習性,若有所思。


  但羅耶還沒來得及將心中的猜測上報軍團,一個令人震撼的消息便從帝都本土傳來:南方亞人大舉入侵,南境三大王國都城盡皆失陷!

  這時已是十二月末了,新月做了出兵的打算,而在鹿原的圍城戰尚未打響,戰爭的陰霾籠罩在人類國度的每一塊土地的上空。


  “聲東擊西,原來如此……”羅耶歎了口氣,原本的疑惑已然盡數消散,但他很快又產生了新的疑惑:輝日,打算怎麽做?

  按理來說,軍國大事,羅耶一介升鬥小吏很難知道詳情,但這個疑惑卻很快得到了解答。


  …………


  不到半日之後,軍團長的心腹艾索克再度風塵仆仆地來到了二百一十三號哨台,對羅耶道:“我這次來,是奉軍團長之命,讓你去金固城一趟。”


  羅耶原本以為是賞功之事,自然興致勃勃地跟著去了,然而當他來到軍團長那蘭的麵前時,卻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那蘭軍團長是一位年近三十的女性,卻依靠過人的天賦與虔誠,早早地獲得了聖神的親睞,降下了神聖的力量改造她的身體,雖是一名身強體壯的聖騎士,但渾身都散發著成熟豐潤的女性魅力。


  雖然上次羅耶舉報隔壁哨台時曾見過她一麵,但這位軍團長依舊沒能記住他,對於羅耶這位剛斬了好幾顆胡虜人頭的功臣,態度也很是冷淡。


  此刻她的身邊站著另一位同樣風采出眾的金發女性,身著和羅耶身上式樣相仿的潔白牧師袍,但其上的金色花紋卻更加繁複與華麗;


  更令人矚目的是她那一對金色的俏眉,好似一雙秀美的金色細劍,靚麗的線條中帶著一絲逼人的銳氣,一雙明亮的美目更是不怒自威。


  安妮亞特?羅耶吃了一驚,不知這位闊別半年之久的聖日大教堂主教為何突然出現在這裏。


  那蘭軍團長原本跟安妮亞特大主教在那有說有笑,看到羅耶進來後,臉上立刻浮現出一絲不悅,但還是出言告退,留下了羅耶和安妮亞特兩人。


  安妮亞特注意到羅耶臉上的傷痕,原本想要詢問,但最後還是輕笑一聲,轉而道:“怎麽,半年沒見,就沒什麽想對我說的嗎?”


  羅耶的臉上立刻浮現出一抹尷尬之色,甚至有些局促不安地說道:“不,隻是沒想到你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世人皆知聖日大教堂主教安妮亞特,年方二十便已獲得神眷,成為一名高階牧師,卻不知道她還有一位早早定下的婚約對象,那便是如今的卑微台長羅耶同誌。


  看到羅耶有些窘迫的表現,安妮亞特的眼中閃過一陣黯然,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淡淡道:“我這次來,是奉了教皇之名,二度出使西大陸。”


  羅耶微微一怔,“在這種時候?”


  “正因為在這種時刻才必須去。”安妮亞特正色道:“我此行的目的地是西大陸北部桑桌王國,桑桌能否在接下來的戰爭中保持中立,對於帝國非常重要……”


  羅耶眉頭微皺,似乎明白了什麽,“帝國要對帕米爾動兵了?”


  “是。”安妮亞特直接了當地回答道:“帝國已經決定不去遏製新月在南境的動作了,畢竟外敵當前,人類還是應當通力合作才是。但是如果真被新月掌控了南境,此消彼長之下,吃虧的還是輝日,所以帝國有意趁此機會,收複那些被帕米爾占據的,原本屬於人類的土地。”


  羅耶點了點頭,但臉上又露出了不解,“那你叫我過來的原因究竟是……”


  “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出使


  桑桌。”安妮亞特定定地看著羅耶,眼中沒有半點戲謔之色。


  聞言,羅耶竟是一時啞然,良久才道:“我?我不過是一個低階牧師,一個小小的台長,何德何能,陪聖日大教堂的主教安妮亞特閣下出使他國?”


  安妮亞特的目光飄忽了起來,略過羅耶的身影,盯著牆壁上的掛畫道:“你我之間,不是早就做了約定嗎?”


  “抱歉,發病之前的事我已經……”


  “我是說半年前的約定。”


  羅耶苦笑一聲,突然揖了一禮道:“位卑亦不敢忘憂國,此事我當然記在心中。出使西大陸一事,我沒有什麽問題了。”


  安妮亞特收回目光,甜甜一笑道:“如此甚好。”


  …………


  羅耶昨天去了金固城一夜未歸,薩米有些擔心他會不會在半路遭遇流民盜賊,而漢諾則嘿嘿笑著說,羅耶這雛兒估計是升了官後太過高興,到鎮上的風月場所找樂子慶祝去了。


  直到次日接近下午的時候,羅耶終於騎著雲片慢悠悠地出現了。


  二人這才知道,羅耶接到了一份來自帝都的征辟,成為了安妮亞特使團的一員,雖然隻是一份臨時工,但也是有優渥待遇的臨時工。


  羅耶不由感慨,自己在邊塞驚心動魄,拚死拚活,最後能混上一份好工作,卻是靠了安妮亞特的一句話。


  漢諾有些發懵,這才想起來,羅耶說過的,舉薦他做台長的大人物就是聖日大教堂的主教安妮亞特。


  他一下子有些悵然若失:“這麽說,台長要離開哨台了?“


  羅耶點了點頭,“沒錯,我這幾天就要卸任,去河倉城一趟,籌備使團的幹糧,等到使團成員全部到齊後,再行出關。”


  離開西境的第一站是厄爾城,別看厄爾是離西境最近的西大陸城市,但它與西境邊陲的距離足足有數百公裏。


  而且在抵達水草豐饒的綠洲地帶前,還要跨越令人談之色變的死亡沙漠,行進速度極慢,若不備足水和幹糧,就要死人嘍。


  而河倉城屬於納爾軍團長,作為軍需倉庫為長城哨台以及西進東歸的使團提供糧食、衣物、草料,在那就近補給,的確最為方便。


  羅耶已經開始交接後事了,“我向大隊長推薦了你們二人為台長,但大隊長以你們兩個不識字為由,沒答應。“


  羅耶有些無奈,按理說兩人人都有了勳爵爵位,當台長綽綽有餘,但沒想到,帝國對官吏識字要求嚴到這種程度,也難怪赫布耿耿於懷。


  “就算做了台長,也沒意思了啊。”漢諾道:“一同守台與匈亞人戰的五人,馬爾科、賴利受傷退役,台長再一走,就隻剩我與薩米,整日盯這家夥看,我可受不了。”


  “別急,來年就隻剩你一人了。”薩米冷不丁地說道:“我在哨台呆了十多年,從西大陸逃回後,被老台長收養,他死前讓我好好守著哨台,別想著往塞內走,說不管我到哪,他人都隻會將我當成異類。我聽了老台長的話,在哨台守了這麽多年,也算對得起他的養育之恩。”


  薩米摸了摸頭上的耳朵,笑道:“現在我想明白,想透了,我是堂堂正正的人類,想去哪,就去哪,也是時候,離開此處了!”


  “真隻剩我了?”漢諾一愣,他的家在幾年前沒了,隻剩下仇恨和憤怒,這才來哨台守邊,希望能殺亞人為妻女報仇,一屁股坐死那百騎長後,仇怨稍消,笑容也多了些,又覺得與羅耶、薩米還算意氣相投,終日喝大酒吃好肉,日子也挺不錯。


  如今忽然兩人要走,隻剩下他一個,頓覺寂寞。


  他一摔手上的甲,“既然如此,我也不幹了,軍團長一味令我們龜縮不得出塞,想來也等不到打亞人的機會,我枯守在這作甚。”


  薩米卻反問他:“不做兵卒,你還能做何事?”


  漢諾啞然,不同於羅耶識字,會一手好廚藝,薩米能打獵,他除了殺人砍腦袋,還真不會其他本領,往後做什麽呢?也馬爾科他們買田好好過日子?重新娶妻生子?在邊地慢慢老死……


  漢諾雖然四十歲了,但心還活在二十,有些不甘。


  反觀羅耶,明明可以去大隊長哪裏,做一個安逸的佐吏,卻辭了輕鬆活,偏要去西大陸冒險。


  出使西大陸,隻要去了活著回來的人,都能得到一大筆錢,運氣好還能立功,但風險也大,使團全部覆滅於黃沙或土匪刀下,是常有的事。


  “羅耶不論是近身搏殺還是弓弩遠射,其實都不算厲害,他竟也不怕。”漢諾佩服羅耶的勇氣之餘,也有一絲羨慕。


  畢竟漢諾也不是能好好過安定日子的人,隻可惜空有一身本領,無處投效。


  他忽然一拍腦袋,想到一個主意:“羅耶,不如我也隨你們去西大陸,何如?”


  薩米打破了他的妄想:“你想甚麽,大主教帶隊的使團,豈能隨便塞人?”


  “其實……安潔莉特閣下還讓我做一件事。”羅耶微微笑道:“那就是讓我招募一些忠於帝國,且悍不畏死的勇士同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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