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2.第502章 :他的掌心
我伸出手,將他蹙在一起的眉頭輕輕揉開。他把我的手拿下來,輕輕的合在他的掌心,
「你今天發脾氣了?」
「越女說的吧?」
「為什麼?你從來不曾如此待她。」
「不關她的事兒,是她拿來的兩碟點心裡有毒。」
「是玲玲嗎?」
「芳菲也有份兒,還有玉明。」
關起遠毫無徵兆的將我密密實實的抱在懷裡,我的耳邊傳來他嘆息一般的低聲淺喚,「玲瓏,哦,玲瓏。」
「別怕!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我柔和的拍著他的背,輕言細語的安慰著,我了解他心裡的恐慌。關起遠慢慢的放開我,緩緩的放鬆下來,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我能不能在此事上做做文章。」
「為何?」
「宮崎純一郎的婚期要到了,我想我可以藉助此事,將婚期拖延一下。」
關起遠鬆開我的手,雙手握拳,咬緊牙關,額上的青筋暴起,惡狠狠的說,
「如果,他敢逼你,我就和他拼了。」
「起遠,不可!」
我柔聲阻止,對著他連連搖頭。關起遠蹙著眉頭,語氣里是滿滿的焦急和無奈,
「玲瓏!」
「我只有你啦!」
黑暗中關起遠的眸子如同天邊閃爍的寒星一般,發出孤獨而明亮的光芒,直入人心。我眷戀不舍的收回目光,轉過身子,繼續向前走,
「你覺得程志武此人如何?」
「正直,穩重。」
「我總覺得,他有些讓人看不透。」
「對於玉家,他應該是無害的。」
「嗯,已經很難得了。」
「或許,此事你可以與他商量。」
「我再考慮考慮。」
我停下腳步,關起遠靜悄悄的站在我的身邊,我看著天空,他看著我。今晚,沒有月亮的天空顯得格外的凄冷空曠,星子們寂寞而孤傲的散發著藍白色的光,
「玲玲行過了笄禮,該給她尋一個好婆家了。」
「我、都聽你的。」
「眼下,也只有於家的於修和了,他與芳菲、玲玲是同年,既是世交,也算知道根底。」
「芳菲呢?」
「只能先顧著玲玲了,若是為芳菲求親,李淑媛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同意的。」
「我、都聽你的。」
那一夜之後,我反覆的考量過,下毒之事還是不了了之的好。原因有二,
一是,如果我利用此事做文章,三個孩子的處境便會很危險;即便將三個孩子隱藏起來,但,此事一旦讓宮崎純一郎知道,整個玉家都得要面對他的怒氣。
二是,現在的玉家人已經如驚弓之鳥一般,我需要做的是穩定人心。所以,我決定一動不如一靜。
至於,玉芳菲、關玲玲和玉明要不要處置,要如何處置的問題,我也認真的想過了,玉芳菲和關玲玲恨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況且,她倆也並沒有真的要至我於死地。但,還是要處置,我罰她倆跪了一天一夜的家祠堂。
玉府家祠堂,我面對著跪在祖先靈位前的玉芳菲和關玲玲,冷靜冷淡冷漠的說,
「你倆,可有話要說?」
玉芳菲杏眼瞪得圓圓的,惡狠狠、咬牙切齒的望著我。說話的卻是關玲玲,她筆直的跪在地上,雙眼正視前方,面無表情,語氣飄渺,
「我討厭你,討厭玉家,討厭這個深宅大院,這裡充滿著罪惡。」
我的心裡一顫,感覺一陣陣的昏眩,我輕輕的閉上眼睛,緩緩的吐出一口氣。睜開眼睛,我笑了,很標準很完美的笑容,笑意卻沒有能夠到達眼底,
「罪惡?玉家的罪惡!我聽過、我見過、我做過,但是,這個大宅子是我的家,唯一的家。」
我步履沉重、遲緩的向門外走去,忽然,我轉過頭說,「也是你、和你的家。」
門外,迎接我的是瑟瑟冷風,蕭蕭寒夜,無比凄涼。也許,所謂的凄涼,就是你知道自己永遠無處可逃。
此事中,比較棘手的是玉明,我不清楚他為什麼要殺我,而且來勢洶洶,非要我的命不可。我原本想與他談一談,思來想去,怕也談不出個所以然來,所以,我決定再觀察玉明一段時間,弄清楚他的意圖后,再做定奪。
初春的北平城,乍暖還寒,春寒料峭,呼嘯在城裡城外的春風,夾雜著冬天的冷漠和春天的溫柔,今年的春風裡,還夾雜著一股濃濃的血腥之氣。
我邀請程志武登上覽翠亭,站在欄杆邊,我輕柔平和的對他說,
「程先生,眼前的景色讓我想起一句詞,『把酒送春春不語,黃昏卻下瀟瀟雨。』不知今日的黃昏里,是否會下瀟瀟雨呢?」
「我比較喜歡陸遊的詩,『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台。夜闌卧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我用手帕遮在嘴邊,低頭淺笑出聲,「程先生是激揚的男兒情懷,我只是多愁善感的女兒心思而已。」
「其實,在我的心裡,您一直是個不讓鬚眉的女子。」
「哦,程先生謬讚了。」
我抬起頭,目光從他的臉上匆匆的掃過,回過身子,望向霧蒙蒙,混沌不清的天邊,沉默著。程志武緩步走到我的身旁,靜靜的看著我的側臉,
「您今天,似乎有些心緒不寧。」
「程先生可聽過『覓心石』的故事?」
「願聞其詳。」
「達摩祖師在少林寺修行的時候,一天,達摩祖師和徒弟慧可在少室山的一塊大石頭上坐禪,可是,慧可卻久久的無法入靜。
於是,慧可說『我心未寧,乞師與安。』
達摩說『將心來,與汝安。』
慧可說『覓心,了不可得。』
達摩說『我為汝,安心靜。』
此後,達摩祖師和徒弟慧可坐禪的那塊石頭,便被後人稱為『覓心石』。」
「心靜方可安心,安心才能見心。」
「程先生是有大智慧的人,一語道破玄機,我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
我欣喜的回頭看著他,才發現他的身材比關起遠還要高出一些。程志武的言談舉止里隱隱約約的透出一種堅定,使人毫無理由的願意信任他。
程志武目光中含笑的望著玉玲瓏,他發現玉玲瓏的眼睛很特別,目光中透露出即靈動又迷離,即純粹又嫵媚,即直白易懂又深邃成謎的光芒,一雙會說話的眼睛。他想,他或許可以為她做些事情,
「我也有一則關於心的故事,您可願意聽一聽?」
「也願聞其詳。」
「一群人,男女老少,各行各業都有的一群人,被困在黑暗的森林裡,他們迷路了。人們如同無頭蒼蠅一般,不斷的亂走亂闖著,身邊不斷的有人失蹤或死亡。
就在他們因為疾病、飢餓、恐懼、寒冷而變得越來越瘋狂,越來越無助的時候,有一個人點燃了一支火把,照亮前路,人們聚集在火把下,小心翼翼的繼續走著。可是,火把的光芒越來越微弱,最後,熄滅了。
人們徹底的絕望了、崩潰了。此時,還是這個人,他剖開了自己的胸膛,將自己的心拿在手裡,高高的舉過頭頂。奇迹出現了,原本黑暗無邊的森林在這顆心的照耀下,如同白晝一般的光明,人們高興而有序的跟著這顆心走出了黑暗森林。
當人們各自奔向他們的家園、親人和幸福生活的時候,這顆心的主人卻在他們的身後,永遠的倒下了。
但是,那顆被高高舉著的心,依然光芒萬丈,為無數迷失在黑暗森林裡的人們照亮回家的路。」
我發獃的望著程志武由於動情的講述而微微泛著紅光的臉,隨著他略帶著沙啞卻激情澎湃的嗓音,進入了他的故事裡,
「真的有這樣的人嗎?」
「當然有,當今的中國就有千百個這樣的人,而且,會越來越多。」
「真希望,我的身邊也有這樣的人。」
「只要您需要,會有的。」
「您是嗎?」
程志武的目光柔和平靜的對視著玉玲瓏的眼睛,不露痕迹的收起內心澎湃的激情,再次用平淡無起伏的聲音,說,
「也許是,也許不是。」
我感覺到了他情緒上的起伏,臉上露出完美而標準的笑容,目光從他的臉上移開,再次投向混沌不清的天邊,
「程先生,茫茫黑夜何處是盡頭?」
「黎明總是屬於相信光明的人。」
「您的信心何來?」
「前方有浴血奮戰,不懼生死的戰士;後方有不斷抗爭,誓死不做亡國奴的百姓,您也應該有如此信心。」
「誓死不做亡國奴,誓死不做亡國奴……」
我低下頭,反覆輕聲的念叨著,心中時而清晰時而迷茫,一時之間,我梳理不清紛亂的思緒。程志武描述的光明,我渴望已久,現在,光明彷彿與我近在咫尺,又彷彿遠在天邊,我費力而笨拙的摸索著前行。
「若是我一個人做出犧牲,便可保玉家上下平安嗎?」
「退縮和忍讓是換不來平安的。」
「我只想保護我的家人,讓他們遠離傷害。」
「每一個人都有選擇生活的權利,您不能代替他們選擇。」
我無言的沉默著,程志武靜悄悄的站在我的身旁,給了我很大的壓迫感,也給了我,連關起遠都不曾給過的安全感,我開始沿著他的思維考慮了,
「您是說,我不應該把他們都護在家裡,應該讓他們自由的選擇,是嗎?」
「是的。」
「那,這個家呢?不要了嗎?」
「沒有國哪來的家!」
我猛地轉過身子,眼睛直直的對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對某種東西的執著,也有對我的憐惜。我無法懷疑他,而我又無法完全信任他,
「你是誰?為何來到玉家?」
「無論我是誰,請您相信,對於玉家我是絕對善意的。」
程志武的語氣波瀾不驚,態度淡定自若,我沒有發現任何破綻,心裡偷偷的鬆了一口氣,感覺到今天不虛此行。回去的途中,我假裝無意而悠閑的說著閑話,
「程先生可知道一種叫做『鈴蘭』的花兒?」
「不知道,我對花草沒有研究。」
「我對花草倒是略知一二,此花的各個部位都有毒,以前,我只是有所耳聞,前幾天,玉明送給我一盆。」
「花兒呢?」
程志武的目光中有微小的波瀾起伏,語氣是小心翼翼的。我的臉上依然是完美而標準的微笑,語氣平和,
「程先生不必驚慌,花兒,我已經處理掉了。」
「無事便好。」
他明顯的鬆了一口氣,我猜不透他是因為我的無事,還是因為玉明的無事,而松的這口氣,
「我想請程先生幫我捎一句話給玉明,有些東西在沒有弄清楚它的秉性之前,最好不要碰,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我調高了一邊的眉毛,抬起眼帘斜視著他,臉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程志武眯起眼睛,面帶笑容坦然的看向我,聲音里多了些疏離和陌生感,
「您為什麼不親自對他說呢?」
「您不是說您和他很談得來,很有緣嗎?我想程先生會很願意幫我這個忙的。」
「好吧,我一定將您的話捎到。」
「有勞程先生了。」
「您客氣了,告辭。」
望著他穩重而挺拔的背影,我知道,我和他各自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角色里,一個是矜持有度的女掌家,一個是彬彬有禮的私塾先生。但是,剛才程志武在覽翠亭里說的話,講的故事,以及那一瞬間的安全感,已經深深的留在了我的心裡。
我期盼,他描述的光明,我渴望,他眼裡的堅定,我祈禱,我也能如他一般對未來充滿希望。
玉府私塾程志武的卧室,程志武和玉明分別謹慎的觀察了門窗外的動靜,並將窗戶關好,將門留出一條縫隙。兩個人都沒有發現異樣,放心的來到屋子中央。
玉明坐在八仙桌邊的椅子上,心裡七上八下的,他有些心虛,希望這次會面能快些結束。但是,程志武似乎沒有感受到玉明焦躁的情緒,他反背著雙手,站立在屋子的中央,背對著玉明,一言不發。
時間,如同夏日晚膳后,在愜意的涼風裡散步的老人一般,不急不慌悠閑的走著。玉明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小的汗珠,他悄悄的咽了一口吐沫,輕聲而小心的打破了屋子裡的沉默,
「先生,您找我來,有事嗎?」
「我在等,你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