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一篇日記
7月14日星期四晴
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頭脹脹的,就叫阿碧幫我拿了兩顆“散利痛”來吃。下樓時那個人已經在桌前坐好了,看著她心高氣傲的樣子我連飯都吃不下。爸爸還有1個多星期才能從美國回來,我真不知道這一個多禮拜的日子我怎樣跟這個女人共同度過。
我就是討厭她,恨她。而她也討厭我,我知道。
很多時候我就在想,當初,我怎麽會那麽愛她。雖然那個時候她對我不好也不壞,經常冷冷淡淡的,可是我卻那麽地愛她。也許,是因為我以為我是她的一部分吧。我以為我是她心頭上的肉,我以為她的愛隻是深沉而已。可是,卻沒想到,我身上流著的,並不是她的血。所以她根本就不會在乎。而當她知道我已經了解真相的那一刻,她終於把麵具拿下來了,當然,隻有在我與她兩個獨自相處的時候。
她恨我,瞧不起我,她罵我“小畜生”。
所以我也恨她,很恨很恨。
阿碧煎了荷包蛋給我吃,那個人卻故意把阿碧支開,放了她一天假。
那個人跟我說:“小畜生,吃完飯有很多活兒要幹,你給我麻力點!”
我抬起頭瞪她,卻見她在輕笑,笑得花枝招展。一個40歲的女人原來也可以像狐狸精一樣妖豔,我想看清她的臉,可她的臉卻被太多的東西覆蓋著,一層又一層,慘白慘白。
當時我就在想,要是我的親生母親在我身邊該有多好。她一定會很疼我,她一定不會讓眼前這個女人如此欺侮我。可是,我不知道媽媽在哪裏,而眼前這個女人,卻讓我叫了十幾年的“媽”。
我說:“我會的。”我不敢說不做。因為怕她會打我,她什麽事都做得出來,她是不怕報應的。可我怕,我怕鞭子抽在身上的疼痛,更怕受了傷之後沒有人會關心,隻能一個人躲在角落默默地舔舐傷口。
吃完早飯我就去幹活了,活兒其實並不多,可那個人卻存心刁難我,把衣服全部拿出來要我洗,甚至冬天的衣服。她居高臨下地看我,她說:“小畜生,我整不了你一輩子,我還整不了你一天?快點洗,麻力點聽見沒?”語氣是恨恨的,仿佛一字一句都是從牙縫裏頭擠出來的。
這樣一個女人,我卻和她共處一室生活了十多年。叫了她十幾年的媽!
我想起爸爸在的日子,她總是會很迎合得討好父親,在他麵前裝成一個好母親的模樣。要多慈善就有多慈善。跟我說話向來是輕言輕語的,可沒有人知道。她背對著他們,麵向我的時候,眼神是多麽地凶狠。
我知道,我是爸爸在外麵和別的女人所生的孩子。她恨我是理所應當的。可是我討厭她的虛偽。討厭她虛偽地愛我之後再把我狠狠踹開。我寧願她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就恨我,恨得能讓我知道自己,其實是一個沒媽的小孩。
我抬眼望她,我說:“好的夫人!隻不過這裏很髒,會弄髒您名貴的衣服。”
她冷哼一聲,轉身就走,她的裙擺隨著她扭動的胯部不停抖動。我滿心厭惡。
實在不願意看到她,不願看到她高貴卻又醜陋的嘴臉,不願看到她趾高氣昂神態。不願……我寧可把自己關在又髒又小的洗衣房裏,麵對這滿滿兩大盆髒的或不髒的衣服。
洗著衣服的時候我忽然回憶起很久以前。那個時候我還天真地以為幸福會常伴我左右。可是這幾年之間,物是人非。我該如何麵對這個女人?又該如何在爸爸麵前笑對這個女人?
或許我該把這一切都告訴爸爸。告訴爸爸我已經不能夠在這個家裏繼續待下去了。可是他會相信我所說的嗎?他會不會相信這個在他麵前柔情似水的女人其實背著他一直在虐待他的女兒呢?不會吧,無論是誰,都說我和她的感情好。就連阿碧,都說我有這樣一個好母親是福氣。
沒有人去懂的。
沒有人會相信我。
我能做些什麽?誰可以幫我?
我覺得自己快要爆發了,表麵上的風平浪靜掩蓋了一切。可我真的快爆發了。真的快了。
洗完衣服我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客廳裏豪華的一切,然後笑著問自己。甄晴,這碩大的屋子裏,到底哪一個角落,才是真正屬於你的?這充滿銅錢味兒的親情,你都擁有了嗎?我看著那個女人從二樓款款而下,她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她叫道:“誰讓你休息了?午飯煮了嗎?小畜生你是不是想餓死我!”
她在人前向來都是客客氣氣的,縱使是在阿碧麵前也不曾扯著嗓子喊過——她為了顯示她曾經良好的家教禮儀。可是在我麵前,她赤裸裸地展示出她的醜陋。
她隻是想整死我。如此而已。
我衝她微笑,我說:“我這就去,夫人。”
她想看到我痛苦的表情,她想我向她求饒,她想真正主宰我。可我偏不!我不會如此輕易地就證明自己失敗,不會,永遠不會!
於是,我幫這個醜陋的女人做了我平生第一頓飯。飯自然是不成功的,所以她罵我,罵得很難聽,還罵到了媽媽。我沒有吭聲。我知道隻要我一說話她就能找到我話中的把柄,就像炸彈的點火索一樣,可以把她的火氣一下子點燃。然後眼見著她再來傷害我自己。所以我沉默著,一聲不響。有的時候,沉默就是最好的保護傘,時刻保護自己。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許是她罵累了,靠在椅子上大口喘氣。目光卻一直在我身上遊走,然後她笑了,仰著頭大笑起來。我不知她在大笑什麽,也許是笑我在她麵前卑微的樣子。我也就陪著她笑,冷冷的。她突然停止笑容,瞪大了眼睛盯著我,衝我吼:“你笑什麽?不知道家裏很多活兒還沒幹嗎?”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她的眼睛裏是燃燒的怒火,我的眼睛裏是冷冷的寒冰。
我問她:“如果我告訴別人你在家就是這樣虐待我的。你說後果會怎樣?”
她的眼底閃過了絲驚慌,不過很快就恢複了平靜,她說:“你不會的,不是嗎?”
然後我笑了,我說:“夫人,你真了解我。”
她說:“你不就怕身份揭穿後別人說你是個假有錢小姐嗎?是野種,連條狗都不如!我不會揭穿你,放心吧,你媽那個人小狐狸精做的事,我要在你這個小畜生身上一點一點地討回來。”
我冷笑,說:“謝謝您那麽為我著想,夫人。”
我什麽都無所謂,她愛怎樣說就怎樣說。她隻是用犀利的語言來攻擊我,想看到我氣急敗壞的模樣。那樣她就能很開心,但我,不會讓她如願。
阿碧很快就回來了。她說在外閑逛無事可做,就想著幫家裏多做些家務,那個女人嘴上客氣地應付著。可我知道她心裏的不快。阿碧的歸來打亂了她準備整我的一切計劃。她拿眼狠狠地瞪我。我知道她恨我,很恨我,沒想到她的恨如此之深。
從她的眼神裏,我讀得出來。
勿勿跟阿碧打了個招呼我就上樓了。樓下有我不想看到的人。而我想,她也不大願意笑臉對我。畢竟隻是當著保姆一個人的麵,所以沒這個必要。
回到我空蕩蕩的房間,我突然感到寂寞了。
我在想,如果我生在一個平常人家裏。或者我出生的時候就跟著我媽媽生活,那現在的我會是什麽樣子,又或者,我是那個女人的親生孩子,她會不會如現在般對我。
好迷惘。
無意間翻看到小時候的照片,那個女人抱著我微笑。那是什麽時候照的我不知道。她當時是不是真心地愛我我也不知道,總之,我們之間情感已經變了。或許沒有變過,隻是我從無知中醒過來了。如今,我們之間隻有恨。我不知道她為什麽如此恨我。也許真的因為我就是她所說的野種,我的媽媽曾在那種情況下擁有我的爸爸,並生下我。而我的恨,隻是因為她恨我。她殘忍地收回了一切原本她付予我的愛,或是真實的,或是虛幻的。
我一無所有。隻有對這個家的絕望與對她的恨。
如此而已。
我想我總有一天要離開這裏,走得遠遠的,去哪都好,隻要不待在這間令人窒息的大屋子。隻要遠離這個不愛我的,虛偽的女人。
晚飯我隻吃了一點點便上樓了。走上樓梯的時候我聽見阿碧在問那個女人,她問:“小姐怎麽啦?”
那個女人說:“大概身體不大舒服吧,你隨她去。”滿臉不在乎。
對啊!還有誰會在乎我?
沒有人了。
回到屋子躺在我軟軟的小床上,看著雪白的天花板。我覺得自己好像被這個世界遺棄了。一個沒有母親的孩子,理應不被別人所在乎吧。
好想睡,安靜地睡著,不要再醒來了。
現在已經是22點多了,很晚了,我的頭又開始痛起來,就像早上的時候一樣難受。不能再寫了。我需要睡眠,隻有具備充足的精力才能和那個女人繼續鬥下去。
希望明天會是好的一天!
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