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二篇日記
7月15日星期五晴
睜開眼的時候窗外陽光大好,透過窗戶撒在我軟軟的小床上,我坐起身看窗外陽光斑駁。
又是新的一天了,可是今天對於我,會是幸運的嗎?
我不知道。
我翻看日曆數著爸爸回來的日子。似乎還有好久的時間,久得讓我不敢想象。忘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就特別害怕寂寞。害怕一個人的感覺。獨處的時候,我會呆呆地坐在床上,雙手環膝,望著雪白的牆壁,沉思,遙想,回顧很久之前那些風平浪靜的日子,然後突然之間淚流滿麵。
我忽然感覺自己變成熟了,我獨立,不服輸,我倔強,不甘心。我似乎在成長的過程中逐漸忘記了。我還隻是個17歲的孩子!每次想到17歲,我就忍不住感歎,感歎時光的神奇,明年,也許就是300天以後,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向那個女人宣戰了!因為那時我已經徹底自立。我可以告訴所有被她蒙蔽的人們,我要大聲地告訴他們:“她隻是隻披著善意的惡狼,沒有人會比她更凶殘!”不管他們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罷,或者反過來指責我沒良心,我都不在乎,真的。我會轉身離開,瀟灑地,不留一絲遺憾地離開。然後找一個地方,安靜地,自在地過完我的一生。
我向往如此的生活。
很久很久了。
翻身起床,稍稍梳妝了一番我便下樓了,好像從知道真相的那一天起我一直在重複做同樣的事情:虛偽地微笑著走下樓梯,親切地稱呼那個女人為“媽”,然後心平氣和地與她共享同一桌的早餐。直到阿碧出門買菜或是單純的離開時,那個女人才會露出她粗俗的另一麵,明爭暗鬥。
可是今天下樓,卻沒見到那個女人。阿碧說她一早就出門了。我舒了口氣,像是放下了一個背負了很久的包袱。它一直壓著我,很痛很痛。
於是,我一人坐在餐桌前喝牛奶。我想像著我的跟前坐著我的爸爸,他微笑著幫我夾荷包蛋。還有一個女人,麵容看不真切,可我知道她一定很美。她一定是微笑著的,她有天使一樣的笑容。我把她想像成我的媽媽,我的親生母親。我們在一起,一家人在一起,其樂融融。
想著想著,我笑了,可很快又有液體從我眼角劃落。
阿碧問我怎麽了。我看著她,然後用嘴角扯出一個弧度,我說:“沒事!我就是擔心媽媽,她出門沒和我打招呼。”
阿碧笑了,她說:“瞧你和你媽的感情多好。”
聽了這話。我也笑,笑著不覺中牽動了心中那根最敏感的神經。感情破了一個缺口,心痛就唏哩嘩啦全都湧了出來,止也止不住。我想如果是知道真相之前,有人那麽對我說,我會這樣回答她,我會說:“那當然!”可是我現在說不出來,無論是多違背著良心,我也說不出這樣的話。所以,我隻有微笑或者沉默,來應對這類令我心痛的評論。
在旁人眼裏,我們似乎是幸福的一家,爸爸是做大生意的,有錢,闊氣。那個女人雖已不再年輕,可風韻尤在,舉止高雅。至於我,別人都驚歎我的美貌與才能。他們羨慕我能彈一手好的鋼琴,羨慕我的好皮膚好身段,甚至羨慕我舉手投足間露出的富家氣。可他們永遠不會明白,錢是買不來真情的。我寧可什麽都不要,不要再學鋼琴,不要好的容顏,不要金錢當我的墊腳石。我隻要一個完完整整,和和美美的家,我隻需要一個真正懂我,真正愛我的一個女人做我的媽媽!
如此,就夠了!
阿碧是個可憐的女人,為了錢輾轉生活,我很想把我的錢全部給她,然後問問她:“阿碧,我們交換一個家,好嗎?”可我一直沒問。因為我知道她肯定會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把我當成一個生在福中不知福的笨蛋。
我的確是個笨蛋!一個隻願把所有事都獨自扛起來的超級大笨蛋!有書上說:“倔強是一個人骨子裏的東西,誰也沒有辦法將它抽離。我想書上說的是對的,深埋在骨子裏的東西是很難被剔除幹淨的。就像我與我記憶裏時而殘缺的那些美麗回憶。
喝了兩口牛奶,我似乎變得沒什麽胃口了。日子在繼續,我卻不曉得該如何去麵對它。生活中難免有波折,可上天太不憐愛我了。我就像站在高高的懸崖頂上,失足跌下萬丈深淵,摔得粉身碎骨。爸爸再也找不到我了,找不到他曾經的晴晴。因為曾經的甄晴已經不在了,消失了,從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已化為幻影,不再複存。
我總是想著曾經的事,不是我不願忘,貪婪地霸著這些美好的時光。隻是我忘不掉,忘不掉這個恨著我的女人,忘不掉她曾親吻著我的額頭,祝我生日快樂。那時的我感覺自己就像個公主一樣,被所有人愛著,被所有人祝福,被所有幸福包圍著。然而事過境遷,卻發現那都隻是夢而已,醒了就醒了,什麽也沒留下。或許留下了,留下的是眼淚,眼淚如詩。
我好矛盾!我發現自己是個矛盾的綜合體。我問自己是不是還愛那個女人,是不是渴望那個女人依然還愛自己。答案是不確定的。因為我真的不知道。也許,我的恨隻是為我的愛找個借口,又也許,我是真的恨起她來了。
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好累。
剛剛幻想中我親生母親的臉突現浮現在我眼前,竟與她的臉完全重合,我使勁搖頭。我對阿碧說我不舒服,上樓休息。阿碧似乎很擔憂,問我要不要叫醫生。我說不用了。然後轉身上樓。找醫生?找醫生有什麽用呢?有哪個醫生可以醫好我的心?又有誰可以醫好這表麵完整。內部卻破舊不堪的所謂的家?
回到房裏,坐在寫字台前,打開音響,耳中便灌滿了陳綺貞悲悲的聲音。一直很喜歡她。喜歡這個OBS少女,雖然她已經31歲了。可她的小哀愁,小認真,小執著,小放棄都是十七歲的,在她的《After17》專輯封麵上,她睡在濃鬱的濕草裏,白棉衫,孩子般的側臉。我喜歡這張專輯,喜歡《After17》:一步一步走過昨天我的孩子氣/我的孩子氣給我勇氣/每天每天電視裏販賣新的玩具/我的玩具就是我自己/。
淡淡的感覺唱出我的心情,我有過很多玩具,可如今,隻剩下了我自己。我隨手翻了翻桌上的唱片,有SusanVega的舊專輯,我想把它扔掉,把回憶都扔掉,因為我想,快樂也許不應該屬於我。SusanVega的歌聲太快樂。所以,它也不應該屬於我。
我隻屬於王菲,阿桑和陳綺貞。而如今流行的Seuon.,Elua,susanVega卻注定了不再適合我。
永遠。
正胡思亂想著,突然聽見敲門聲,一下一下,尖銳刺耳。我以為是阿碧上來看我,沒想到打開門,看到的竟是那個女人。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然後她開口了,語氣輕輕柔柔,她說:“我聽阿碧說你生病了,怎麽樣了?”我微微一笑,說:“放心,死不了的。”
她揚了揚眉,靠在門口,雙手環在胸前,她說:“你知道我不是故意來關心你,不是嗎?”
“我知道。”我重新在寫字台前坐下,抬頭望她。
“有時間談一談嗎?”
我冷笑著望她:“我和你?有什麽好談的?”
“關於我們之間的變化,你不想知道?”她笑了,直了直身子,緩步移動她的高跟鞋。“也許,是沒這個必要吧。”
“等等!”我說。
我盯著自己的手指,不知自己做出的決定是對是錯。我是很早就想找她談一談了,就在第一次她與我冷眼相對的時候。我很想站在她的麵前好好問問她,難道,血液就真的比十幾年的感情還重要嗎?沒有了血液的關聯,我們就要像仇人一樣地生活嗎?可是……可是當她提出要好好談一談時,我竟有些膽怯了。我好怕。我不知道自己怕什麽。隻是有種莫名的情感縈繞在我心頭。
讓我苦苦地不能呼吸。她要談些什麽?她會談些什麽?會不會讓我們回複到過往?又或者,是將我打入更深一層的地獄?我不知道。頭好痛。
“等一下。”我說,“我們是該談談。”
她回轉身,眼睛緊緊盯著我。她塗了嬌豔的青色眼影。很漂亮。我不得不承認,她是個高貴美麗的女人,她擁有與實際年齡不相符合的漂亮外表。她踱到我麵前,問我:“你想通了?”
我點頭說:“是!我覺得我們是該好好談談。”
她淡淡地笑,她說:“好。”轉身關上門,她在我的床上坐下。
“我覺得你該有很多問題問我吧?”她甩了甩散亂在額前的短發,問我。
我沉默了一陣,然後抬眼看她,我問她:“你為什麽討厭我?”
“討厭?”她看看我,接著低頭輕笑起來。“我什麽時候說過討厭你?”
“你!”
我用眼睛探尋她的雙眼,她坦然地麵對我,隨後她說:“我不討厭你,真的!我隻是……”
我倒吸一口冷氣,看著她越來越迷離的笑容。
“恨你!”她說。
心瞬間破碎。
那一刻的感覺很難受,就像……就像掉落在地上的花瓶。玻璃渣子撒了滿地卻再也不能拚得完整。當她說不討厭我的那一刹那。我真的以為曾經的她會回到我身邊,我以為我還可以高高興興地喊她一聲“媽”。可是,她把我的心一塊塊毫無保留地擊碎了,打得我好疼。本來準備好卸下的偽裝不得不重新裝好。
“是嗎?”我冷冷地反問,左手食指的指甲深深嵌進我右手的手心。我隻是想讓自己再疼一下,想讓身體的疼痛代替內心的疼痛,不再讓思想麻痹自己。
“不是嗎?”她也反問道。
“那麽曾經。”我停頓了一下,接著問道,“曾經你對我的好。也都是假裝的嘍?”
“曾經?對啊。假裝的。”她很鎮定地回答,眼睛卻不看我。
“你說謊!”
我突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我感覺眼前這個女人曾很愛我,就像我曾經也是很愛她的一樣。她付出過的愛我感覺得到,雖然這種感覺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接觸了。現在,我看著她,很希望她能給我一個答案,是殘忍的也好,過分的也罷。隻要是真實的,隻要是她真實的感受!
她的神情突然變得慌張起來,眼神裏也充滿怨恨。她站起身,衝著我大叫,她說:“我說過我不會說慌,我不會!小畜生,看來我跟你沒什麽可談的!我……我神經短路了才會想起和你談一談。”
她拉開門踉蹌地跑出門去,地板在與高跟鞋的撞擊下發出響亮的“篤篤”聲,反複縈繞我的耳畔。
她似乎在逃避些什麽。逃避我的眼神,逃避我的詢問,甚至,她在逃避我們的曾經——我與她的那些曾經,那些快樂的,美好的,充滿愛的曾經。
我的頭又開始痛了。
我發現每次隻要一想到複雜的問題。我就會開始頭痛。也許,我並不是個善於思考問題的人。可是,我渴望知道答案,我要知道!
午飯自然是沒什麽胃口了,阿碧煮了些麵條給我吃。我吃了兩三口就放下。我對阿碧說:“幫我拿些芝麻醬吧。”阿碧走後,那個女人突然開口了,她問:“你是故意把她支開的吧?”我麵無表情,我說:“我隻想跟你提個醒,我要知道答案,就那麽簡單。”她冷眼看我。她說:“你放心,我會在你死之前把真相告訴你的。”兩人均沉默。
阿碧把芝麻醬拿來給我,我擠了些拌在麵裏,應付性地吃了兩口,我說:“我飽了,媽,你慢吃。”然後轉身上樓。
我知道阿碧一定很奇怪這幾天我的所為。可是我不能解釋也懶得解釋,繞過拐角的時候,恍恍惚惚我聽那個女人說:“別管她了,沒事的。”我苦笑。
現在。此刻。我又重新回到了房間。窗外陽光正炫。這是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夏日午後,我的心卻如冬日般寒冷。這些天過得渾渾沌沌,我似乎變得沒有一點點學習的欲望。
也罷了,無所謂。
嗬嗬,不知不覺中寫那麽多了,也挺累的。明天再繼續吧。
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