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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四篇日記


  7月17日星期日晴


  昨天晚上似乎下過雨,今晨推開窗戶的時候,感覺空氣清新異常。


  又是新的一天了!


  時間過得好快,距剛放假已有半個多月了,這段時間裏,除了練琴我似乎沒怎麽學習過。我厭倦讀書,盡管我的成績始終名列前茅,可我不喜歡讀書。我喜歡鋼琴,喜歡手指的觸覺!


  昨晚做了一個夢,夢見一間很空曠的屋子,屋子被粉刷成幹淨的乳白色。屋子的正中有架黑色的鋼琴,我就坐在鋼琴前彈奏,陽光穿過透明的窗戶斑駁地打在我的手背上,我用手觸碰每一個琴鍵,悅耳的琴聲不斷。


  好希望能有那麽一間屋子,可以帶我遠離這凡塵中的喧嘩。屋子隻要有鋼琴,就夠了,別的什麽也不要,不要有噪音,不要有旁人,甚至,不要食物也行,隻要有我心愛的鋼琴和片刻的寧靜。隻要有那麽一段時間,可以讓我靜靜聆聽,從指尖流瀉出的音符,那麽,我也就滿足了。


  帶我遠離世俗吧!遠離那個讓我又愛又恨的女人,哪怕片刻!

  我重新躺回床上,眯著眼睛看旁邊牆上我大幅的照片。那好像是國二那年暑假拍的。我穿純白色高腰吊帶背心,米色小熱褲,披齊腰卷發,麵無表情,嫵媚而不嬌態。那是我至今拍得最“有感覺”的一張照片,沒有人能猜出拍這張照片的女孩當時還未滿15歲。


  金錢練就了我的興趣,品味,也促成了我的性格。


  這讓我永不能改變

  永世。


  阿碧上樓來敲我的門,大概是叫我下去吃早餐,我沒有應,蜷縮在自己的小床裏一聲不吭。我不想再見到那樣的早餐。我寧可啃那些幹巴巴的餅幹也不要再見到那些令我作嘔的早餐了!再也不要。


  她敲了許久,看我沒有反應,便也放棄了,許是因為她以為我還在休息,這兩天我的表現總是奇奇怪怪,甚至沒有完整地吃過一頓飯,她一定認為我生病了,而且是個生了病倔強地不願去看醫生的孩子。也罷,我倒願意讓她那麽認為著,起碼這樣,可以讓我縮短與那個女人虛偽相處的時間。我已經開始對那種虛偽的問候厭倦了,我寧願與她坦誠相見,哪怕聽她喊我“小畜生”。至少那個時候,會讓我簡單地痛苦著,不再回憶以前,也不再奢望未來……


  我閉上眼睛想再睡一會,可卻輾轉不能入睡,於是隻能翻身起來。


  窗外陽光又變得強烈起來。7月的天總是與太陽為伴,幹燥、悶熱。我不喜歡這樣的天氣。我喜歡秋天,在那個天高雲淡的日子裏,金黃的銀杏和豔麗的芙蓉會把這個城市打扮得妖饒美麗。我在那個季節裏穿梭,依稀記得每一片葉子的憔悴和飄零。


  我喜歡淡淡憂傷的美感,如秋季般淡然。


  可是打開房門,我卻不得不再次麵對這個世界的殘酷,但我不會輕易認輸,不會哭哭啼啼找人告狀。我要靠自己的力量站下去,哪怕是受了苦傷了心,我也不會倒下。


  我是個要強的孩子,一直都是!

  沿著旋轉的樓梯往下走,我沒有看見阿碧,倒是見到那個女人對著牆壁狠狠地吸煙,我敢肯定阿碧不在家中,因為那個女人從不對著外人吸煙,哪怕隻是一個保姆。


  “阿碧出去了?”我問她,偽裝禦下。當阿碧不在的時候,我可從不必溫柔地叫她”媽媽”,然後再惡心地俯身親吻她的額頭。


  她轉過頭來看我,她塗了藏青色珠光眼影,顯得眼睛深邃而迷離。她吸了一口煙,緩緩地吐出煙圈。


  “對。”她簡短地回答。


  我沒應話,走到沙發前坐下,順手拿起身邊的報紙。


  “小畜生”她叫我,“不覺得該給阿碧放幾天假嗎?”


  我笑:“又想整我?”我想起3天前她說的話,她說,小畜生,我整不了你一輩子,我還整不了你一天?

  這是一個40歲的貴族女人說的話,當時其實我就在想她是不是電視連續劇看多了?她以為幾件衣服,幾次家務活就可以把我整倒?我冷笑,在我眼裏,那叫幼稚。


  “不是啊,隻是我累了。”她說,“每天在阿碧麵前偽裝,根本不值得。我已經厭倦了你的早餐吻和晚安吻,那讓我感到惡心。”


  我又何嚐不是,從曾經真心的親吻到現在應付性的一吻,從曾經的熟悉到現在的陌生,我又何嚐不厭倦了呢?

  “我也是!”我說。


  “那就好!”她微微牽動一下嘴角,滅掉了手中的煙頭。“明天後天放她兩天假,你沒什麽意見吧?”


  轉頭看她,我笑,我說,“夫人,我敢有什麽意見呢?”


  沒有阿碧的日子,我會像傭人一樣地生活,可是那又怎麽樣呢?無所謂的,我寧願忙碌地做些家務,也不願再偽裝成高貴大小姐的模樣,因為那樣的我更顯得痛苦。


  “很好。”她輕蔑地笑了,隨後起身上樓。她的大卷發在她身後隨著她走路的頻率不安地晃動著,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嗬!


  我就這樣呆坐在沙發上,手中拿著報紙,心卻不知飛哪兒去了。這個家中有太多曾經的影子!不,不!家沒有變過,始終沒有變過,變了的是人!是感情!


  我突然有所領悟,就算我逃出這個家又如何,就算我逃離了這個女人又如何?我的感情一直深埋在我心裏。我沒有辦法放棄我的心!就像我沒有辦法忘記那些回憶一樣!我還是脆弱的吧,在我心底深處的某一個角落,一個不為人知的,永遠也沒有人能抵達的幽暗角落。


  我在刹那間感覺寒冷,我用雙手把自己懷抱起來,把頭埋在胸口,這個炎熱的夏天,我的心卻在赤裸的空氣中凍結了。


  還有沒有人會關心我,在乎我?還有沒有人會柔柔地呼喚我?還有沒有人會在睡前允許我真心地親吻她的額頭,並對我說,親愛的晚安?

  恍恍惚惚,如夢境般不真實。


  “小姐……”


  小姐?有誰在稱呼我小姐?我不是小姐,我隻是爸爸和別的女人在外麵生的野種。我隻是個在曾經被我稱呼為“媽”的女人口中的“小畜生”。我隻是表麵上倔強不服輸,內心卻已支離破碎的小可憐。我隻是,隻是個不被親情所接受的人。我不是小姐,不是。


  “小姐……”


  抬起頭,阿碧滿臉擔心地站在我麵前,“小姐,你沒事吧?”她問。


  “沒事兒。”我輕輕搖頭。


  “要不要去看醫生?”還是滿臉關懷。


  這種關懷的神情我似乎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了,或者說,很久沒有在那個女人臉上出現過了。


  “不。”我還是搖頭。阿碧,我沒有病,隻是心好冷,凍住了,融化不了。哪怕再炙熱的陽光,也融化不了。更何況,我的太陽已經許久沒有出現了,並且,永遠也不會再出現了,明白嗎?永遠不會。


  “那要不要吃東西?小姐,我幫你煮些東西吃?”


  “好。”我說。輕輕地點頭。我不忍心再拒絕如此的關懷。如果拒絕了,下一次,我要去哪尋找這樣一顆真心?

  後來阿碧燒了瘦肉粥給我吃,又香又濃,和外麵買的不一樣,我吃了兩口,眼淚終於不自覺地落下。


  什麽時候,我就開始變得那麽容易滿足?什麽時候,我已經敏感到可以為一杯粥或是一首歌落淚?什麽時候,我拚命掙紮卻發現早已咀嚼不到幸福的味道?什麽時候,我要天有天要地得地的甄晴也會變得一無所有?

  我渴望爸爸回來!

  阿碧終究沒有看到我的眼淚,因為在第一滴淚掉落之後,我用手背抹去了我的傷心。我是個要強的孩子,我說過。


  喝完粥上樓回到房間,我把自己反鎖起來。本就不會有人來找我,可我還是把自己鎖起來了。鎖得嚴嚴實實。一如我把自己的心門鎖起來一樣,沒有留下一條細縫。我拒絕任何人的靠近,善意的或是惡意的,我都不要。


  “忽然之間,天昏地暗……我明白,太放不開你的愛……”遠處不知哪戶人家在放莫文蔚的《忽然之間》。


  “忽然之間,天昏地暗……”


  “我明白,太放不開你的愛……”


  什麽時候開始,情歌也變得那麽曖昧不清了?我苦笑著,卻發現心被什麽東西蜇了一下,隻是一下,卻很痛。


  我坐在寫字台前,竟發現我無事可做,現在才是中午啊,那剩下的時間我該如何度過?

  於是我開始整理房間,我已經有很久很久沒有自己整理房間了。把SusanVega的唱片從CD架上拿下來。扔進垃圾筒。僅管有些依依不舍,可我還是那麽做了,我要忘記曾經,放開她的愛,不再有所牽伴。我要忘記快樂,甄晴再也回不到從前了,至少在她麵前。我知道的。無論如何,我都不可能毫不在乎。即使表麵裝得再堅強,我也不可能毫不在乎。可是,我必須那麽做,必須如此不停地自我傷害。這樣,才能讓我不再麻木,才能讓我知道自己,自己其實還是活著的。


  整理完屋子我便去了衛生間,扔掉了一些洗涮用品,換上新的。還有兩個空了的香水瓶,是那個女人的,我也一同扔掉了。放著隻是占地方,她不會在乎快用完了的東西,即使是昂貴的KENZO,她也不會眨下眼睛。


  這是富人的驕傲,也是可悲之處。


  甄晴啊甄晴,你的骨子裏已經深深地埋進了一種叫“奢侈”的東西。你的身上沒有她的血液,可已遺傳了她的基因啊。你隻知道扔東西扔東西,你用浪費來填充你內心的空虛與不滿,居然還有臉在這裏痛斥另一個女人的奢侈!


  甄晴你是怎麽了?

  我到底怎麽了?

  頭好痛。


  這是我的悲哀啊!我到現在才看透。如果我離開了被我稱為“惡心”的“富有”,我該怎麽存活?我適應不了粗糙的餐點,廉價的服飾,甚至可能適應不了別人不再追隨的目光,那麽,我又該如何地存活下去?

  我冷笑,原來這個世界上最虛偽的人竟是我自己。


  虛偽地苟活著,一直。


  回到房間,隨手抽了張CD放進CD機,我開始記日記。記到一半的時候我驀然抬頭,凝視著CD機不語。


  王菲在CD機裏輕聲地唱:“有時候,有時候,我會相信一切有盡頭……”她的嗓音慵慵散散,一瞬間讓我恍惚。


  一切都會有盡頭的,一切都會,我想起一般小說結尾時的“Theend”


  那好吧,Theend。


  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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