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認出
大堂主位上,白曉壓抑著興奮,不斷深呼吸,穩穩地端著貴人身份,好似大戶人家的正妻坐等剛進門的小妾來磕頭一般,揚著高傲的頭顱,端著架子,滿眼高貴。
蘇宴淺跟著引路的小婢上堂,一直低著頭未曾抬頭。依舊是一派淡定地緩步走上白曉母子跟前,微微屈膝一禮,氣度嫻然,絕代風華的模樣,隻是幾步一禮,便將旁邊拚命作出高貴模樣的白曉立時比成了山雞。
未等主位上的人言,蘇宴淺便自己直身靜立。嫻然靜立的模樣,已美得讓人。用念瑤的話說,蘇宴淺身上就是有一股脫塵的仙氣兒。
蘇宴淺與白曉兩人一站一坐,隻是蘇宴淺隨意而出的氣勢已然壓過了白曉。
如鳳雞相對。
一股深深的自卑感油然而生,這種屈辱的感覺令白曉很是惱火。這種感覺,讓她想起了從前在樂儀嬪蘇氏麵前,卑躬屈膝時的自己,一時間心胸怒氣翻滾。
不過是個卑賤的茶女,會點茶藝罷了,竟敢作出這幅模樣,實在可惡!
白曉現在隻想要毀掉蘇宴淺,狠狠地毀掉她,毀得越慘越好!借此來發泄堵在心口的憋屈怒氣。
隻是白曉的貼身婢女玉靈兒在她耳邊說道,“小主莫要生氣,小主若是不喜她身上的騷氣,隻需毀了便是!左右這是在您的母家,做起事來方便的很,隻需讓人毀了她那礙了您眼的臉,再命人拔了她的舌頭,若還不順您意,再折了她的雙腿,總之,隻要留著她的胳膊和那雙手任您差用便是!”
白曉壓著的火氣教婢女玉靈兒這麽一說倒是散了不少。是啊,就是一卑賤之軀,能不能留下口氣還不是她一句話的事!就留著她那雙手替她留住皇上,旁的地方她瞧著著實礙眼,定要狠狠毀去!
隻是……白曉皺了皺眉,回頭問身邊的玉靈兒,“那這麽個廢人兒本主要怎麽帶進宮去?若是個好人兒,本主去求求皇後娘娘,說是自幼服侍本主的家生丫鬟便糊弄過去了,可若是把她毀了,那模樣……”
也不怪白曉擔心,皇宮那種地方,哪怕是相貌略醜些的,想要進去都困難,何況是個半殘的醜陋啞巴呢!
“小主莫憂,到時就說是沿途救下的乞飯難民,小主見她著實可憐,又難得精通茶道,覺得投緣,便想留下,皇後娘娘一向疼小主,定會應允的。到時候說不定還能給小主搏個善良的名聲呢!”玉靈兒在白曉耳畔笑著說道。
白曉一聽這話,立時展顏輕笑,讚賞地看了玉靈兒一眼,“我匣子裏那白玉鐲子便賞你了。”
“謝小主。”玉靈兒歡喜應下。
白曉再抬眼看向蘇宴淺的時候又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語態高傲鄙夷,“哪裏來的賤婢這般不懂規矩?本主讓你起了嗎?果真是鄉野裏出來的小婦,這般粗鄙無禮!”
蘇宴淺自白曉與玉靈兒低聲嘀咕的時候就一直垂眸靜立,麵上看著淡然,實際上心裏一跳一跳的。原看著白曉見到自己突然上了大火,還以為是她認出了自己,心裏一陣驚顫,可瞧著她旁邊的玉靈兒三言兩語便撫平了她的怒火,便猜著應是沒認出她來的。
此時,蘇宴淺聽著白曉侮辱的話,心裏倒是平靜下來,隻有慶幸,再無甚感覺。白曉是幾斤幾兩她可清楚得很,也就能逞這點嘴上功夫,越是不搭理她,她越是自卑,惱火,反而是無計可施了。
於是,蘇宴淺聽完白曉的話後隻是淡然一笑,如瀲灩花開,淡雅脫俗,“是,貴人慧眼如炬,嬌娘自小生於鄉野,自是入不了貴人的眼的。”
“嬌娘”是蘇宴淺入宮後霍涼瑾給她取的字,以彌補她無及笄之禮的遺憾。這件事算是蘇宴淺跟霍涼瑾之間的秘密,旁人是不知道的。
得寵的那兩年,私下裏,霍涼瑾都是喚她“嬌嬌”的,而她也少有稱他“皇上”“陛下”的時候,她覺得那太生分,多是稱他“爺”或是“瑾郎”。
一開始,霍涼瑾自然是皺著眉拒絕的,隻是蘇宴淺成日腆著臉嬌嬌氣氣地這般叫他,在人前忽然稱他“皇上”的時候霍涼瑾才發覺他還是喜歡她那般叫他,叫他“皇上”,他反倒是不習慣了。
今日在這,蘇宴淺對白曉定不能自稱“宴淺”了,可她又不願對仇敵自稱“奴妾”,便把“嬌娘”這塵封已久的名字提溜過來用了。
果然,見蘇宴淺這般順從地接下,絲毫好不見羞惱傷心,白曉這剛降下去的火氣立即又上來了,氣得她胸膛一震一震地,深深呼氣。
“你……”白曉氣得不知該說她什麽,她都承認自己粗俗無禮了,她還能借機羞辱她什麽?跟粗俗無禮的人一般計較,那她豈不是自降身份?
白曉憋了一肚子氣,氣得顫抖的手指著蘇宴淺。
“賤婢!還不趕緊跪下重新見禮?我們小主仁善,不跟你計較,若是改日你見著旁的貴人,也是這般無禮,豈不丟了性命?”一旁的玉靈兒早已熟悉了自家主子的暴怒無腦,隻立馬厲聲訓斥蘇宴淺,幫著白曉出了蘇宴淺給白曉挖的坑。
“也對,本主瞧著你也活著不易,斷不能因此丟了性命。今日本主便開恩,讓本主的貼身大宮女玉靈兒好生教教你規矩!”
白曉也是上道,經玉靈兒這麽一提點,便立時出了自個兒的牛角尖。登時又平了怒火,繼續作出一副高傲美人的姿態,讓人作嘔。
蘇宴淺在心裏一陣嗤笑,倒是抬眼看了一眼白曉身邊的大丫鬟玉靈兒,這個倒是個不容小覷的。隻怕在宮裏的那幾年,她在白曉身上吃的那麽些虧,都是有這個玉靈兒的功勞在裏頭。
“勞貴人費心,嬌娘粗苯,哪裏能如出身大家的貴人一般能識禮慎言。這禮,嬌娘估計是學不會了,便不勞貴人費心了。若是日後真有因禮致禍的那一日,也是嬌娘的命,嬌娘自個兒認命,必會記得今日提點的恩情,還請貴人莫再因嬌娘這一鄉野賤命擔心。”
言外之意,我就是粗苯,學不會禮。再說我會不會禮節是我的事,與你何幹?我自己都不怕,要你多管閑事來替我-操著些心?
蘇宴淺這一席話說得進退有度,頗有大家風範。讓白曉這一無理取鬧的登時如鄉野粗婦,“出身大家”明褒實諷。
“你!”這回,連玉靈兒都氣得有些說不出話來了。
“蘇姑娘,我們貴人娘娘身份金貴,自是受不得我等粗俗之人的,難免苛責幾句,還請蘇姑娘諒解一二。也是老身不好,教蘇姑娘久立,姑娘若是不介意,可否再次為我等泡一回‘清淺茶’,也好教老身這粗淺之人開開眼?”
白大夫人這大半輩子都沒出過這宜州地界,這裏民風相對淳樸,後宅裏多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連手段都算不上,哪裏見過這唇槍舌戰,綿裏藏針的陣仗?一時驚愣,這才緩過神來,便發覺這氣氛太僵,立時幹笑著欲緩和一下氣氛。
“大夫人吩咐,嬌娘自然是願意的。請幾位稍候一二,嬌娘這就去準備。”蘇宴淺從頭到尾都是一副勾唇淺笑的嫻靜模樣,如今是淺淺一禮,淡如水墨地說完後,蓮步而出,端靜嫻雅。
“小主,這個是個厲害角兒!”待蘇宴淺走後,玉靈兒伏在白曉耳邊說道。
不止玉靈兒,就連白大夫人都能看出蘇宴淺是個厲害角色,她到現在心裏還怦怦跳著,剛剛那場嘴仗,明顯是蘇宴淺處處壓過自個兒女兒一頭,女兒被她三兩句話便氣得連坐都坐不住了,可人家從頭到尾都仿佛在閑聊一般,輕笑淡然。
她女兒是誰?那可是宮裏的貴人娘娘!還有宮裏頭來的宮娥幫襯著,居然都不是蘇宴淺的對手。
白大夫人現在想想都驚心。這一個鄉野小婦都讓女兒應付地這般吃力,那宮裏那麽些人,她的女兒可怎麽過啊!唉!
這頭,白夫人正在歎息,那頭,她女兒白貴人正氣得不行,隻是她心裏隱隱出了些不安。這樣時時刻刻都能讓她卑微到塵埃裏的感覺,她隻在一個人身上見過,就是從前的樂儀嬪蘇宴淺。隻有那個天之驕女,甚至是皇後和婉妃都不曾令她有過這樣深深的時刻自卑的感覺。
“對了!”白大夫人的聲音驚得白曉一下回了神。
白曉責怪地看了母親一眼,有些惱火地抱怨道,“母親做什麽?這樣一驚一乍的!”
“隻是想到一件事欲跟貴人娘娘說說,你父親的曲姨娘生的四丫頭如今已經十七了,本該說人家了,隻是那孩子生得好,心氣高,一直沒有合適的。不如貴人娘娘給帶進宮,讓她當妃嬪是不行,當個宮女伺候你這個嫡姐倒是可以的。正好是自家人,讓她幫襯著你我也放心些。”白大夫人捏著帕子拍了拍白曉的手說道,“你這個庶妹可是聰明著呢,到時候幫你出個主意。等到了年紀放出來,還能說個更好的人家,可是兩全其美呢!”
“母親!”白曉極不情願地抽回了手,一臉不耐煩地說著,“在宮裏,同胞姐妹都能說反目就反目,何況一個與我自幼不對付的庶出妹妹呢?”
“哎呀,你這孩子!她的姨娘可在母親手底下呢,諒她也翻不出個天去!多個機靈人兒在宮裏幫襯著你,母親也能安心些!”
玉靈兒隻在一旁安靜地待著。這種事她不能插嘴,要避嫌的。
白大夫人那日本就隻是一提,原想著這心氣高的嬈姐兒是不會同意的,誰想這嬈姐兒跟著曲姨娘在屋子裏待了個把時辰,出來就同意了。估摸是想著在宮裏熬個幾年,出來便能選個好些的人家,如此她白嬈為著出來能讓她這個嫡母給選個好人家,也得在宮裏盡心幫襯著自個兒女兒。
這幾句話的功夫,蘇宴淺便已經準備好了,幾個小廝抬了個茶桌上來,上頭茶盞露筒一應俱全。
眾人此時皆靜下來觀看。隻見大堂中間那垂眸靜立的絕世人兒,素手翻動,頃刻間茶香馥鬱,令人靜神。
纖細玲瓏的手指從容地在各個茶器之間穿梭,如舞如畫,令人賞心悅目。以院為幕,一副絕世畫便現於人前,人嫻、儀雅、指纖、茶香……美好得令人癡迷,令人不忍驚動。
“蘇宴淺?!”
一聲尖叫,登時破碎了一室寧馨。
那大堂中間的妙人兒手裏的茶盞滑落,落地而碎,人已圓目驚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