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口味
“你是上回那個女子……”徐柔看著眼前這張沒了盛氣淩人反而是慘白虛弱的小臉兒,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怎麽形容她。
“我……”樓嫻一時也是羞愧,迅速地又低下頭,將身子微微轉到一邊,欲避開徐柔的視線。
樓嫻怎麽也不會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再見到徐柔,上一次見到她的時候,自己還是一副躊躇滿誌的模樣,如今已是這樣……落魄。
“剛剛那個……唉,你別走啊!”
徐柔看見她這幅模樣,實在難以跟那日在起雲居盛氣淩人的女子聯係在一起。於是,一時覺得可憐,便想多問兩句,看看能不能幫得上,但是沒想到樓嫻還沒等她把話說完就扭頭要跑開。
“放開我!求求你們放過我吧!我如今都是這幅模樣了,你們為什麽還不放過我?!”
樓嫻剛剛跑出兩步,就被不知哪裏冒出來的幾個粗壯的青衣男人給捉住,押回廣帝跟徐柔麵前。
一時間掙紮不開的徐柔崩潰地大喊出來,聲聲淒厲,話裏透著絕望。
“你們放開她吧。”徐柔發話,對壓著樓嫻的那幾個壯漢說道。
這些人是專門跟出來保護廣帝和徐柔的人。
樓嫻盯著廣帝和徐柔,看著他們自然貼在一起的身子,她臉上掛著淚,突然笑了,笑得淒慘,笑得悲涼,笑得嘲諷。
“世人都說都說霍家出情種,可在我看來,霍家的人最是無情!”這話樓嫻狠狠地喊了出來,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她自己都能感覺到自己聲帶完全打開的撕裂感。
喊完這話的樓嫻坐在地上也不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廣帝霍熹源和徐柔都皺著眉,沒有出聲,也沒有上前去對樓嫻采取任何措施。
他們腦子裏都回想著剛剛那個粗鄙村婦嘲笑樓嫻的話。
“哈哈哈……”緩過氣來的樓嫻又開始了大笑,仰笑問天,“哈哈……為何要這樣對我……爹爹呀,你……看看呀,看看這個你救了的人……”
忽然,大笑的樓嫻停了聲音,大笑的臉蛋也漸漸變得冷了下來,又把視線盯向了廣帝和樓嫻,眼裏淬著怨恨。
“天家無情,霍家無義!”
樓嫻一字一句地說道。
“放肆!”廣帝霍熹源一聲厲喝。
但是樓嫻似乎已經自暴自棄了,這是看了廣帝一眼,然後冷笑一聲,沒了下文。
“源哥!”徐柔輕輕拽了一下廣帝,然後上前半步,在樓嫻那警惕的眼神裏停下,輕聲對樓嫻說道,“樓姑娘這樣罵一通也沒有什麽用,不如說說你所謂的霍家無情無義是什麽事,若是真的是我們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我們定不會委屈你的!”
樓嫻看著徐柔的眼神,覺得不像作假。
“嗬……你真的不知道?”樓嫻還是不大相信。
“是,你不說我們自然不知道是什麽事呀。我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那日若不是你說的話太過分,阿瑾也是不會那樣對你的。”
徐柔對上樓嫻懷疑的目光,點了點頭說道。
“嗬……”樓嫻是從一聲淒慘的輕笑開始她的敘述的。
“我很小的時候,我爹爹在馬巷開了一家醫館,有一天,他從外頭帶回來一個男孩。一個滿身是傷,奄奄一息的男孩……”
“後來,家裏來了官兵,爹爹說他沒見過那些人拿的畫像上的那個人。”
“可是啊,那時,畫像上那個人,就捂著我的嘴,躲在我們家的屋子裏……他說,”樓嫻的淚,緩緩地流下,“隻要我乖乖地,不出聲……”
樓嫻的聲音哽咽著,一時說不下去。
“隻要我乖乖地不出聲他就答應我一個要求……”
“官兵走後,我對他說,我的要求是他以後要娶我……他答應了我,如果十年之後我還是這想法,他就納了我,是他親口答應我的!”樓嫻哭著喊了出來。
樓嫻看著她的模樣,歎了一口氣,不過是個癡情的女孩罷了。
這個年紀,一旦鍾情了一人,便是很容易嫉妒遷怒旁人,誰沒有年少癡狂的時候呢……
“然後有一天呀,那個人被發現了,然後我們一家,我爹爹,我娘親,我的兄長姐姐,都被闖進來的人殺光了,開膛……破肚……”樓嫻已經是泣不成聲。
“孩子……”徐柔聽著樓嫻親口說出這樣殘忍的事情,一時也有些不忍聽下去,看到樓嫻已經泣不成聲了,連忙上去安撫她。
“好了,孩子,都過去了。”徐柔上前將哭得不能自已的樓嫻包在自己懷裏,伸手來回輕撫著她的背。
“你說的那個男孩就是阿瑾是嗎?”徐柔輕聲問道。
樓嫻雙手捂著臉,點點頭,默認了徐柔的話。
“唉……”徐柔歎了一口氣。
徐柔經過昨天樓嫻和蘇宴淺的對話大約知道,其實霍涼瑾是有好好待樓嫻的,隻是很明顯樓嫻想要的絕不僅僅是這樣,她想要霍涼瑾的心,霍涼瑾的身……
唉……情劫啊……
“孩子,你先別哭了,起來吧,先跟我走吧。”徐柔斂了斂自己的情緒和眼裏的悲哀,對樓嫻柔聲說道。
樓嫻的哭聲漸漸小了,隻是她依舊捂著臉不肯抬頭。
“你目前應該是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吧。”徐柔看出來樓嫻的抵觸,對她說道。
樓嫻是真的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於是便順著徐柔拉起她的力道起了身,算是默認了要跟徐柔走。
“你要帶她去哪?”廣帝在徐柔耳邊問道。
徐柔也是一愣,她隻是看她可憐,也不放心把她一個人扔在這地方,且她覺得她隻是太年輕,容易被嫉妒所控製住,本心並不是很壞,所以作為過來人想要開導她一下。
隻是,徐柔還沒想到要把樓嫻安置到哪裏去。肯定不能把人帶到起雲居,因為就算徐柔可憐樓嫻,也抵不過蘇宴淺這個“兒媳婦”在她心裏的分量。
徐柔不可能因為一時可憐而把人帶到起雲居給蘇宴淺添堵的。
“源哥,不如把這孩子帶到我們之前行善一月時住的那個小屋裏吧。”徐柔抬頭看向廣帝,跟他商量道。
“嗯,也好。”廣帝倒也同意。
主要是廣帝也是滿意蘇宴淺這個兒媳,且她正幫徐柔治著病,不想此時多一個人去添亂。
徐柔帶著樓嫻往那個鎮子走,廣帝也陪在徐柔身邊。
“孩子啊,愛上一個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如果你選擇愛上那個人,請接受那個人給你帶來的全部傷痛,而不是隻期待那個人可能會帶給你的幸福……”
“你要克製自己,不要牽連旁人,因為你愛上他,是你和他之間的事……”
……
徐柔一句一句緩緩地說道,似在追憶,似在輕頌,似在傷感,眼裏盡是悲涼回憶。
樓嫻也靜靜地聽著,低著頭。
廣帝,隨著徐柔一句一句地說,把她攬得越來越緊。
廣帝和徐柔兩人將樓嫻安置好了以後,走了一段路,廣帝忽然轉身,把徐柔抱進懷裏,就這樣抱著,也不說話。
徐柔抬起頭,對上那已爬滿細紋不再年輕明亮的眼睛,忽然一笑,“都過去了。”
這話徐柔說得即使風輕雲淡。
廣帝嘴唇動了動,卻是一直沒有說出什麽。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啞著嗓子說道,“柔兒……這句話,爺已經等了二十多年了……”
兩個已不再年輕的人,慢慢地走回了蘇宴淺的起雲居。此時,已是炊煙嫋嫋的時候了。
兩個小家夥都已經下學回來了,蘇宴淺和念瑤也做好了飯,在外頭忙活完了的霍涼瑾也已經在院子裏抱著女兒逗起兒子了。
回來後看到這場景的廣帝和徐柔心裏都是升起一股暖流。
願來生再遇卿,相逢少年時,莫投帝王家,一世夫妻百年攜手過罷了。
“爹,娘。”被霍涼瑾強心攬在懷裏的蘇宴淺最先看到了門口的兩人,趕緊戳戳旁邊的霍涼瑾。
霍涼瑾撇了撇嘴,很不情願地放開了懷裏的香香小嬌人兒,跟蘇宴淺一起叫了兩人。
而小霍懿暖,看見了廣帝和徐柔,立馬拉著哥哥,邁著小短腿跑過去,把徐柔和廣帝往院子裏拉。
“祖父祖母快些啦,飯飯要涼咯!祖母要按時吃飯呀!”
“好呀,小暖暖慢一點呀。”徐柔笑道。
一桌人又一次圍在一起,說說笑笑地吃著飯。
“娘,是飯不合口嗎?”桌上,蘇宴淺看向徐柔問道。
“嗯?沒有啊。我覺得挺好吃的呀。”蘇宴淺突然發問,讓徐柔一愣,然後不明所以地回答,最後還問了一句,“怎麽了。”
“也沒什麽,就是看娘最近吃得不如以前那麽多了,而且嬌娘記得娘以前是偏愛甜淡些的口味的,怎麽最近這兩天這樣偏愛酸辣口味,覺得有些奇怪罷了。”
蘇宴淺隱隱覺得有些不對,但一時也不敢多說什麽,怕徐柔自己多想,對她心情也不好,於是就暗暗決定,等著明日診脈的時候多注意些。
晚飯過後,徐柔自然不能隻讓蘇宴淺和念瑤忙活,在這小院主仆身份尊卑倒是不那麽明顯了,作為僅有的幾個女人之一,徐柔也幫忙整理清洗桌碗筷。
“柔夫人?您沒事吧?”念瑤清脆的聲音一響就把眾人的視線吸引過去了。
眾人看過去,就見被念瑤攙扶著的徐柔一手扶桌,一手扶頭,似是有暈眩模樣。
“娘?”
“娘?!”“柔兒?!”
還沒等蘇宴淺聞聲走到徐柔身邊,徐柔就已經徹底失去意識,一下子軟在了念瑤的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