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寒夜執戈郎 04 蘇顏正
與此同時,蘇顏正卻在前廳會見著一位他如何也意料不到的來客。來者身長七尺,容貌偉岸,雖年過六旬,頭上卻鮮有白發,他麵容白皙,目光清澈而淩厲非凡,更重要的是,此人手握帝國權柄,東晉文武官員,大半出自其門下,在很多士人眼中,東晉的皇帝不重要,太子不重要,即便心人匯聚,文武雙全的吳王,也無法與此人相提並論。
坐在這樣的人對麵,蘇顏正自然能感受到那股不小的壓力。
茶水擺下,仆人退去之後,蘇顏正說道:“三十年了,沒想到你還記得來我家這條路啊,嗬嗬嗬,今夜,我蘇府真是蓬蓽生輝啊。”
蘇顏正笑了,麵前之人也彎起嘴角,“是啊,三十一年了,記得當初我落魄時,整天就躲在尚書大人家裏,惶惶終日,連人都不敢見,我那時就如同一隻過街老鼠,誰都想踹我一腳,唯有蘇大人不棄,讓我有了一片遮風擋雨之地,此恩情誠不敢忘。”
“丞相客氣了。”蘇顏正說道,“以丞相之才,當年即便沒有我相助,也定能逢凶化吉。”說完,蘇顏正便低頭品起了杯中那上等的梅塢龍井。
晉朝左丞相、兼領戶部尚書、正一品太傅蕭仲謀,時年六十有三。
見蘇顏正對當年之事不願再提及,蕭仲謀泯然一笑,也端起茶盞,細細品味了起來,他杯中茶似乎並非龍井,一口飲下,蕭仲謀卻又笑了。
這時,蘇顏正問道:“丞相大人,今日乃是你大壽,不知深夜前來,有何指教啊?”
蕭仲謀道:“蘇大人,今日不也是你的六十大壽嗎,我登門,自然是來給你拜壽的。”
“嗬嗬嗬,丞相這話真是讓我慚愧啊,即便要登門,也該是我去給丞相拜壽才是,失禮了,失禮了。”蘇顏正笑道。
蕭仲謀擺了擺手,“你我都一把老骨頭了,就無需再這麽客套,其實啊,我是有個秘密要告訴蘇大人你啊。”
說著,蕭仲謀眼神警惕的看向四周,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晉朝的丞相,也不是一品太傅,而像一個溜進別人家裏,準備竊取他人珍寶的老賊。
他用手擋著嘴,壓低聲音,一字一句的說道:“大理寺卿連同鴻德院左右副禦史,以及門下十多名官員,明日早朝時,要在陛下麵前彈劾蘇
大人你啊。”
“什麽?”蘇顏正一怔。
蕭仲謀維持著那詭異的神情,接著說道:“我聽說,他們收集了不少蘇大人收受賄賂,勾結疆臣的證據,此事牽連甚廣,其用意何等歹毒,蘇大人你是帝國兩朝元老,國之棟梁,在朝廷聲名顯赫,這些人背後如果沒有人支持,他們怎敢如此誣陷蘇大人你呢?。”
“那丞相以為,他們背後究竟是何人呢?”蘇顏正也湊近了身體。
蕭仲謀那雙清澈的目光此刻變得有些陰森,“誒,朝廷勢力錯綜複雜,我也是一頭霧水啊,隻是,蘇大人你難道就沒什麽察覺?”
“大理寺卿、鴻德院左右副禦史.……”蘇顏正低聲念叨著,“奇怪了,我與這三位雖無深交,可平日也無恩怨啊,丞相你也知道,我蘇家雖有幾個錢銀,但那都是皇上與先帝恩賜下來的,我們家有多少地誰不知道?說得臉皮厚點,我蘇顏正還用得著受賄?結交疆臣,那就更是胡扯了,在下曆來與武官不合,心眼裏就瞧不上那些當兵的,連我兒子我都……唉,真是氣煞我也。”
“是啊。”蕭仲謀感同身受般點了點頭,露出一絲怪笑道,“也不知那三位大人是受了誰的指使,記得兩個月前,他們不是還深夜登門拜會過蘇大人嗎?怎麽這下又.……”
蘇顏正突然一拍桌角站了起來,雙目瞪得渾圓,仿佛頃刻間變了個人一般,厲聲道:“你怎麽知道的?”
霎時間,廳堂裏陷入死一般的寂靜之中,兩人麵麵相覷,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一個人憤怒,而另一個隻是冷笑,時間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分道揚鑣之時,竟也是如此情景。
但很快,曆經無數風波的這兩人又都笑了起來,剛才那一瞬間的僵持就好像根本沒發生過一樣。蘇顏正走到蕭仲謀身前,一臉苦笑道:“蕭丞相,太傅大人啊,你素來秉持公正,可不能叫忠臣蒙冤受辱哇。”說完是躬身一禮。
蕭仲謀立刻起身,同樣施禮道:“蘇大人哪裏的話,即便這些人麵聖彈劾,子虛烏有就是子虛烏有,明日早朝,即便觸怒龍顏,我也定當力挺蘇大人。”
“哎呀,多謝丞相救命之恩呢。”
送走蕭仲謀後,門房剛把府門合上,蘇顏正突然哭喪
著臉,雙手猛拍大腿喊道:“狄英,快,通知兩位夫人,趕緊收拾東西,咱們蘇家要完啦!”
狄英剛洗去身上的血跡,聽到這聲慘叫,一臉茫然的跑到老爺身前。
“老爺,什麽完了?為啥要收拾東西?”狄英問道。
“你這蠢貨就別廢話了,快,先去通知兩位夫人,叫人把值錢的都裝上馬車。”蘇顏正一邊往屋裏跑一邊急切道,“快派人出去,找與我們親近的東門鎮守林都統,讓他做好準備,哦,別忘了要送上幾萬兩銀票。對了對了,家裏那些大件就別要了,不過我書房裏的珍品可千萬別落下……還有還有,多拿點皮襖棉服,天是越來越冷了,到外頭別凍著兩位夫人,家裏的仆人都召集起來,多給他們些散夥錢,後廚的老馮兒子病了,記得給他三份.……”
蘇顏正喋喋不休的說著,狄英卻都快哭出來了,“不是啊老爺,怎麽好好的咱們就要跑路了?”
“不跑?不跑你就等著殺頭吧。”蘇顏正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老子天生就怕疼,聽說審刑司最近又研究出幾套刑具,個個要人親命,你老爺我哪裏受得起。”蘇顏正自己越說越深以為然,“嗯,不錯不錯,隻有跑去膠東,乘船出海逃往千裏之外菩提島才得活命。”
狄英哭喪道:“可是老爺,這突然一走,你跟我和趙家寡婦說的那門親事可怎麽辦?人家小娘子還盼著過門呢,我都一把年紀了,聽說那什麽菩提島上隻有和尚,到了那鬼地方,我哪裏還娶得上媳婦?”
狄英覺得自己委屈,站在原地就不走了。
蘇顏正趕緊抓著他的手往屋裏拖,“命都快沒了,還想什麽寡婦?蘇家要是完了,你就算沒遭砍頭也肯定拉你進宮當太監,聽說宮裏的公公們都有些特殊的癖好,你年紀雖然不小,可也算有幾分姿色,到時候,就怕你隻能望著月亮唱《菊花殘》了。”
“可是.……”
“別可是了.……”
這時,隻見一個身影擋在主仆二人麵前,隨後就聽一聲怒喝:“你們兩加起來都一百歲了,深更半夜在這兒胡鬧什麽!?”
聲音落下,蘇顏正立刻站在原地不敢言語了,正所謂:河東一聲吼,丈夫盡折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