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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天水,古稱蘭城,背靠天山,依千水而建,晉時廣平王巡邊過此,見城立於水天之間,故此名之。


  ……及至元嘉初年,天水已成安西第一大城,號稱千年永定,百年無戰事之城,柔然商賈莫不雲集於此,雖隸屬安西,儼然柔然首府矣。


  ——《地方誌·天水城誌》


  元和十五年四月三日,衛昱洵還與周扈在邑城修補城牆,荊平渙還在隴右校場終日操練騎術,劉姮還與田橫在太學裏吟詩作賦,這一日,衛昀終於到了天水。


  蕭寒衣此行是為了從天水那裏調集軍備,衛廣陵開口便要三十萬支箭,可憐他在天水與郡守鄧擎費盡了口舌才教後者應下來。


  衛昀剛從水街回來,那裏隻一家酒肆,掛著半陳不新的幌子,他給了幾百錢買了沈不全提過一回的菊花酒:“傳聞鏜州鄧氏與鎮江衛氏結有姻親的,竟然也這樣不好說話?”


  “好說話的是鏜州侯鄧藎鄧侯爺,可不是這位鄧大人。好在他已應下,等過幾日將箭調來我們便可回去了,也正好趁此時機帶你好好看看天水城。”


  天水城南靠天山,出城後便是山路,時下雖已入春,山麓一帶仍然荒涼,再往上便能看到未消的積雪,蕭寒衣叔父在天水營任賊曹,因此每每這種事都是他來,雖是隴右營將官,卻對天水很是熟悉。


  柔然經年幹旱,少有樹木,衛昀一路走去卻看到許多鬆柏,鬱鬱蔥蔥的一片綠。


  蕭寒衣道:“傳聞昭王征西途徑天山時適逢常水百年不遇之洪水,為救蘭城百姓,昭王八千士卒殞命於此,被尊為八千義士,葬於天山山麓。”


  遠遠已看見前麵立著一塊石碑,上麵似乎是柔然文字,衛昀從未看過,並不識得,蕭寒衣念道:“大漠八千義士塚。當年這裏還隻是一片荒原,蘭城百姓感念大漠士卒恩情,手植鬆柏千株,後來便成了這片林子,曆代天水戰死將士大多葬於此地。”


  衛昀想說,蕭大哥你怎麽忽然這麽多話,我又不是沒讀過《略地記》,天水城別的未聽過,八千義士塚還是知道的。


  但他未敢開口,隻默默握著袖中匕首往上走,山路在石碑後一分為二,蕭寒衣與他一道走到西邊,沉吟著開口:“前麵我便不過去了,你早些回來,我在下麵石碑那裏等你。”


  天水百年來僅有一戰,衛子渢又是天水圍戰裏戰死者身份最高的,衛昀毫不費力便找到了他的墓,隻是少有人清掃的緣故,邊上長滿荒草,墓碑上也積了許多灰塵。


  衛昀來時隻帶了酒,往邊上看了半天,幹脆將酒壇放在地上,從裏衣上撕下一塊衣襟來擦拭墓碑,又將周邊雜草全都除了才起身。


  蕭寒衣已經在樹下坐了許久,見他灰頭土臉的過來,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反倒衛昀先說話了:“鄧大人是個好官。”


  “嗯?”


  “天水遠在安西卻儼然柔然首府,又久無戰事、繁榮至斯,郡守大人功不可沒。”


  蕭寒衣正要開口,又聽他說:“阿潛早與我說過許多次了,天水赤鯉可是一絕,蕭大哥久不來一回,難道不過過嘴癮?”


  “自然要去吃的。”蕭寒衣話鋒一轉,“平先生特意交代了,你這一月都要絕葷腥,我已經派人去醫局裏請了先生在驛館候著,回去先讓先生開了方子再說。”


  “我這幾日已經見好,少吃幾回藥不行?”


  “這話你去問平先生去,他說好便好。”


  “他遠在隴右,我哪裏問得著。”


  “那就先吃藥,等回了隴右再問。”


  衛昀反抗不能,到底在睡前被灌了好大一大碗藥,尤其給他診治那醫師還是柔然人,說的話他一句不懂,稀裏糊塗就被開了許多藥,一日三大碗的喝著。


  第二日蕭寒衣原想帶他到天水營看看的,衛昀卻推說有事要做,一早就從驛館裏借了灑掃的工具出城了,直到日暮時分才回來,又是昨日那副狼狽模樣。


  蕭寒衣連忙吩咐人將飯菜端來,坐在對麵看他狼吞虎咽:“明日還要出去?”


  “是。”


  “記得晌午回來吃藥。”


  衛昀嘴上答應的好好的,次日起得比蕭寒衣還早,牽了馬便出城去了,等蕭寒衣端了藥喊他時早跑得沒了影,蕭長史頭一回動了怒,吩咐驛館中人誰也不準給他飯吃,卻又在衛昀回來時禁不住心軟,親自端了飯菜過去。


  一連幾日如此,鄧擎已將隴右要的箭矢備齊,蕭寒衣將衛昀找來:“再過一日便要走了,明日你真不跟我去天水營?”


  “我也是有要事在身的。”衛昀握著袖中匕首,朝他一笑,“蕭大哥你去忙就好,等下次來天水再去天水營也不遲。”


  他既這麽說,蕭寒衣不再勉強,次日一早站在驛館門口看他騎著馬去了水街。


  衛昀扛著那株鬆樹過來,用戰刀挖了好半天才掘出一口深坑,將鬆樹放進去,又提著木桶從遠處溪澗裏打了水過來,洗刀、澆水,忙完後已過了午時。


  他將昨日拿來的酒起開,往地上倒了一壇:“這一壇酒,我敬將軍。”


  又將另一壇也起開,抱著喝了一口:“水街菊花酒,果然名不虛傳,可惜我來得早,今年的新酒還未出。不過沈將軍說了,等九月時他必定帶了菊花酒過來。”


  “我是在蓉城看見衛殺的,匪寇之亂已經平息,可惜萬俟安德不是我親手所殺,終究愧對於他承諾,如今我已晉為蓧雲騎千長,隴右城內無人不知殺將軍,他若知道想也該欣慰的。”


  衛昀一直坐到天黑,從衛殺說到沈不全,絮絮叨叨將一肚子話都說了,最後跪在地上拜了三拜:“父親,衛殺走了。”


  四月八日,蕭寒衣率軍押著隴右要的三十萬支箭離開天水,走時鄧擎特意到驛館來送他,還贈了衛昀整十箭囊的裂雲箭:“聽聞小將軍素來仰慕神威將軍,願有朝一日可憑天水裂雲箭射殺遼帝。”


  衛昀謝過他:“隻願這箭永用不到的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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