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元和十四年十二月十四日,辰時,劉護率軍抵楊林,斥候營早已被派出去,接連幾日都未探查到北遼蹤跡,柳平親自帶人到大軍前麵探查,直走出三十裏去,隻看見邑城殘破的城牆,遼兵連影子也未找見。
劉護接到回報當即下令拔營,烏風曲馮山還在整軍,他便點了三千烏衣衛帶著衛昱洵與周扈先走了。
還未到城下已看到被火熏成黑色的城牆,城頭上士卒看到有大軍靠近,竟然絲毫反應無有,衛昱洵心裏一沉,驅馬上前:“定州主官、冀州侯劉護劉將軍到此,請開城門。”
城門緩緩打開,劉護走在最前,放眼望去滿街蕭條,許多兵士木著臉清理已損毀的房屋,幾個見過的定州醫局的醫師支著藥爐熬藥,大鍋大鍋往井裏倒,每隔數十步便是一堆燃著的艾草,滿城都是熏艾的氣味。
陳文正已在邑城官署等候許久,劉護到時隻見他正與集曹一道修撰邑城戶籍冊,兩個督郵都叫他派去了別縣,官署裏攏共三四個兵士等著傳令。
半月未見,兩人均比那日別時蒼老許多,尤其陳文正已經數日未睡,見到劉護後踉蹌著下拜:“將軍……”
劉護上前扶他:“不必多禮,邑城一事我方才已聽過了,你怎麽說?”
“十二月十日夜,秦風將軍接到邑城急報,將軍當即命我與池安率軍兩萬走合山增援邑城,他則率軍從北麵過去,對萬俟安德形成合圍之勢。”
“十一日,嶽恭率軍出戰,全軍覆沒。我為早日到邑城走的馬鳴澗一路,誰知淩迅將兩座橋全衝垮了,幾個遊徼隻調來十幾隻小船,直到當日夜裏也隻有不到三千人過去,池安恐誤了戰事,下令在兩岸搭起繩索強渡,最後也還有三百餘人教河水衝走,十二日才全部渡河過去。”
“池安已經下令連夜趕往邑城,無奈近來氣候反常,接連幾日暴雪,山路濕滑,行軍進程便被拖慢了,我等趕到時萬俟安德已經出城。”
陳文正說完再拜道:“如此便是此次事件始末,是下官挑的這條路,邑城失守也全在下官一人,邑城百姓屍骸已葬在城南,醫師們也在城裏做足了防疫功課,將軍既已到此,下官也該解送洛城了。”
“此事錯不在你。定州向來冬旱,馬鳴澗也久未有淩汛,你選的路是沒錯的。”
“是下官失誤致使邑城……”
“你來定州不過半年,不知情也不怪你,此前在定州又守城有功,邑城之事是我戰事不利,與你無關,我會向陛下上書說明。”
劉護按住他肩膀:“如今邑城百廢待興,無論修葺城防還是防治疫病,都要你這個太守來做才行,無論如何也要在明年裏將周邊郡縣百姓遷來邑城,邊防重鎮,豈能隻是一座空城。”
陳文正紅著眼眶重重點頭:“下官,必定不負將軍厚望。”
劉護不再多停,連夜寫好了戰報急遞洛城,緊跟著下令:邑城縣尉嶽恭不遵軍命致使邑城失守,其罪當斬,念其戍邊有功又戰死沙場,不予問責;合山都水掾扈不時、道橋掾章誌玩忽職守,延誤大軍,依律斬立決,其家小流兩千裏。
當日夜裏烏風、曲馮山便率大軍趕到,邑城大營已經駐了定州士卒、周邊鄉裏百姓兩萬餘人,烏風隻得帶人在北城民居裏駐紮,也多虧了萬俟安德那場屠戮,不然七萬定州士卒大約隻能在城外紮營了。
邑城縣尉已經戰死,池安勉強兼著這一職,接到劉護令後連夜過來替嶽恭求情,無非是人已戰死,無論如何都有戍邊功勞在身,即便今次有罪,不再追封他便是,何必還要治罪,讓他死也背著罵名。
劉護當時正將曲馮山、烏風、衛昱洵、周扈與秦風派來那親衛叫來議事,哪裏肯見他,何況軍令一出更沒有更改的道理,叫柳平將他送走了。
邑城經此一戰十年也未必能恢複元氣,好在陳文正到的還不算晚,並未在邑城爆發疫病,不然,整個隴定一線怕都要守不住,後麵還要將定州別縣百姓遷來此地,重新練兵……可謂事務龐雜。
等說完話後已經深夜,烏風與曲馮山都走了,秦風那親衛也拿了令連夜趕回定州去,周扈忍不住求情:“將軍,嶽大人家裏世代戍邊,念其已經戰死,便不再追究了罷。”
衛昱洵攔了他幾次沒攔住,聽他說出這話來心裏忍不住歎息,果然聽見劉護說道:“你以為我不念舊情?”
“不……”
“將軍恩情我等銘記於心,隻是阿扈一向不會說話,請您切勿介懷。”衛搶在周扈前麵說完這句話,按著他行禮後便匆匆告退了。
劉護望著兩人背影對柳平道:“你以為陳文正此人如何?”
“此前在淩城孔將軍那裏任金曹,據說經商很有些頭腦,連浮山人都願與他往來。屬下冒昧,您似乎對陳大人又些失望?”
“失望說不上,可惜周小將軍與他都是不自知的,洛城那位周小公子又出了名的性情溫和,哪日周兄有個意外,淮安周氏難不成要靠周嫆華撐起門楣?”
“或者周小將軍便是第二個柳汀先生也未可知。”
“我想也總歸沒用……你以為衛公子又如何?”
“鎮江衛氏,名不虛傳。”
“來前姮兒與我說過一句:衛小公子是真性情,衛大公子才是真君子!”
這邊衛昱洵一路將周扈拖到兩人住處才鬆開手,周扈坐在榻上不理他,衛昱洵也不多說,坐在另一邊解去盔甲上藥,他的腿傷已經好了大半,隻是前兩日擦傷了手臂,為防疫病醫師又給他配了藥,讓他直到大好才可停藥。
腿傷還好說,手臂上的傷衛昱洵自己也無法,折騰半天反倒將藥撒出來大半,周扈終於看不過去,默默挪到他身邊,從他手裏接過藥來裹傷:“今日之事,是我不對。”
“沒別的了?”
“你這人!難不成我還要給你負荊請罪?要請罪也是去給侯爺請罪!”
“阿扈,我與你一樣的。”
“你也要給嶽大人求情?”
“我也要殺萬俟安德,今次殺不了他,下次我們便去殺遼帝,總有日殺到王庭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