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一句句詰問在耳邊響起,如泣如訴。
七妄和緋璃被黑色的魂魄層層包圍,看不清他們的容貌,唯一清晰的是一雙雙灰敗的眸。
捕快抱著砍刀站在不遠處,看著那些脫離軀殼的魂魄,由木訥懵懂逐漸清晰,然後悲慟、憤怒、瘋狂……
對所有抱有絕望、報以惡意,它們已經不再期待救贖,隻想將看到的異類拉入它們的深淵。
他們是惡。
兩人的身側黑霧濃鬱得快要滴出墨汁來,所有的陰暗負麵的情緒包圍著兩人,霧氣滲透到兩人體內,一點一點地消磨著兩人的信念。
七妄修佛,緋璃亦是修善,惡念無法侵入他們的身體,隻能消磨他們的意誌。
霧氣陰冷,帶著刻骨的寒意。黑霧有另一個名字――魔氣。
佛珠上的梵文閃爍著光芒,一圈一圈將兩人護在其中,與魔氣抗衡著,但隨著霧氣的濃鬱,光芒也愈發黯淡。
而鮫人生來暴虐好戰,即使近百年來鮫人避世不出,開始修身養性,但此刻緋璃體內的好戰因子,開始沸騰,戰意濃濃。
勉力壓製的緋璃便也無法看見,她身後七妄愈發幽深的眸子,這是魔氣入侵的現象。
七妄修佛,本不該如此輕易便被魔氣吞噬意誌。
但七妄的心已不定。
優曇身死、緋璃的深情、生死劫……即便七妄極具慧根,可到底經曆不豐。本就有所動搖的心在一而再誘導下,裂縫越來越大。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七妄此刻便如煢煢孑立於孤涯之上,腳下僅一寸之地,一步之差便是萬丈深淵。
這是他的劫難,也是對他們的考驗。
紅芒自七妄瞳孔中擴散,微弱而淺淡。
卻是傳來一聲:
“自大的人。”
撕打與謾罵消失,略顯熟悉的聲音在兩人耳邊響起。
霧氣不曾散去,卻是一下子安分了下來,且瑟瑟發抖,顯然對來人十分恐懼。
嗤――
緋璃和七妄對視一眼,如臨大敵。
是那個在幕後操控的人。
逐漸走近的腳步聲“咚,咚”作響,如同踩在兩人的心尖上,濃霧遮住兩人的視線,腳步聲也停在幾步之遙,依稀能看出是一道略顯單薄的身影。
七妄挺著背脊,垂著頭,沉默而堅定地護著懷裏的緋璃,
沒有得到回答,來人並不氣惱。腳步聲重新響起,來人輕笑了一聲,低沉的聲音十分悅耳,而冰冷也是滲入骨子裏的。
“你想救這裏的人。”
是一句肯定。
魔氣因他的靠近變得稀薄,肉眼可見地漩渦狀湧入他的體內。
他是個魔。
繡著黑色繁複花紋的黑色鬥篷將他整個人包裹,帽沿遮住了他的瞳,隻露出筆挺的鼻梁,殷紅的唇以及蒼白而瘦削的下巴。
“想救他們的人很多,”他又笑了一聲,是介於少年和成年的聲音,微啞有著說不出的撩撥,有些漫不經心,“一波一波的人來打擾這個城池的安寧。”他站在兩人身前,睥睨腳下的屍山血海,“真是狂妄自大。”
伴隨著音調的提高,魔氣暴漲一瞬間撲壓在七妄挺直的背脊上。
七妄和緋璃抬頭看他,挺直的背脊被他強勢地壓彎,身處弱勢的兩人絲毫反抗不了,單薄的身子顯得格外脆弱。
他身後的塵囂在他出現的那一刻便全部沉寂,分分定格在那一瞬間,張張合合的嘴,僵硬的動作,陰森而死寂。這一刻,這座城才像那個令人聞風變色的“迷霧城都”。
來人寬大的袖口抬起,蒼白的指帶起大團的黑霧。
他開口,“據說外界的人稱它為’迷霧都城’,真是動聽的名字。”
黑霧中糾結著一張張猙獰而扭曲的麵孔,他伸手,饒有興致地用指尖輕輕撩撥,動作顯得溫柔而細致。“我可是叫它‘死城’呢。”
齜牙咧嘴的惡靈一邊對他的魔氣虎視眈眈一邊攝於他的強大而膽顫心驚,不時地發出震懾地嘶鳴,聲音微弱,模樣蜷縮,全然不似方才待七妄緋璃那般囂張。
而那個捕頭自他出現便垂著頭安靜地站在不遠處。
道袍少年胸前的衣裳破碎不堪,同樣安靜地看著他們,他的目光尤為淡然。
唯一相同的是,他們看著來人的目光都很複雜,似是同病相憐又似是深惡痛絕,以及深深的防備。
在幾人的目光中,來人依舊安然,他“和善”地將魔氣一縷縷地輸給惡靈,卻又在惡靈露出醜陋貪婪的笑容時,將其生生撕碎,沒有血肉泵發的惡心,尖銳的嘶叫格外可怖。
他眯眼,慢條斯理地揚了揚手,似在抖落本就不存在的灰塵,嘲諷道:“百年來,都未有長進。”
“迷霧都城是你手筆?”緋璃問道。
他仿佛聽見好笑的事,猩紅的唇彎著一抹笑,露出森白的牙齒,“是又如何?”
然後看向兩人憤然的視線中嗤笑低語,似在歎息,“嗬,憑著一腔熱血,就盲目衝了進來,前赴後繼,自大而狂妄。”
他低下頭,黑色的鬥篷輕輕抖了抖,笑意使得他克製不住地輕顫。
“可你們誰也救不了,包括你們自己。”他嗤笑了一聲,再次暴漲的魔氣讓七妄和緋璃二人控製不住地匍匐在地。
黑色的靴子碾在七妄的手上,他蹲下身來看向七妄,“而你,佛,又如何?”
“七妄!”緋璃怒目而視。
七妄吐了一口血,卻是抬頭,將手臂前傾,雙手合十,“我佛慈悲。”
“慈悲?你們佛教常說苦今生,修來生。”他一手搭在耳側,佯作思考,一手撐著下巴,纖長的手指輕點著唇畔,襯著殷紅的唇有種衝擊的美感。
“是了,你們總說‘苦今生,修來生’?”他突然大笑,頭向後仰,黑色的鬥篷顫動著劃過漣漪,他仿佛聽到了極可笑的話,捏著七妄的下巴懟向一旁的血海,“那他們算什麽?嗯?”
七妄徒然對上屍體的眸,灰敗的眸中殘留著死前的恐懼與絕望。方才念的求救再次響徹耳邊。
七妄的眸中紅芒一閃而過。
來人不動聲色地勾唇,而後頗為無趣甩下七妄的下巴,起身,移開腳,托著長長的尾音裏滿是不屑,“死後不得安寧,又何來轉世?嗬,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虛偽罷了。”
魔氣的威壓脫離兩人,緋璃連忙將七妄扶起。
魔對她戒備的目光不屑一顧,“郎情妾意的修佛之人,倒是第一次見著,怎麽,這也是你修佛人的信仰不成。”
“放肆!”
七妄氣惱,他不該羞辱佛門,不該因自己一人而羞辱佛門,更不該羞辱緋璃。
“嗬,”一陣大力將緋璃吸了過去,他的動作極快。
右手緊緊掐著緋璃的脖頸,臉頰貼向緋璃,迫使緋璃雙腳懸空,掙紮無果,緋璃猶如案板的死魚。
他的目光卻是盯著七妄,**裸地威脅,“不過一條臭魚而已。”
漂亮的作品,隻差火候了。
眨眼之間,七妄便從他的手上搶過了緋璃,將她護在懷裏,目光深沉。
“咳咳,七,妄,咳咳。”緋璃伏在七妄肩頭重重咳嗽。
“你的目的是什麽?”七妄問。
“目的?嗬,太漫長了,無聊罷了。”他抬手,一團團魔氣在掌心迸發,幽藍的色澤,“劈裏啪啦”像一朵朵綻放的煙火。
“魔氣入骨,好受嗎?”
緋璃急忙看向七妄,而七妄緊緊握著緋璃的手,無聲安慰,盯著男人不發一言。
他的聲音漸漸空靈,眨眼間便消失在兩人眼前,隻是他的餘光掃過道袍少年時,殷紅的唇角勾起,“我是笙,魔尊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