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你真的見過人魚嗎?”軟軟糯糯的童聲。
有人在說話,你是誰?伊安大聲問,沒有人回答她。
“金子般的波浪長發,藍寶石般的眼睛。”漫不經心的回答讓伊安格外熟悉,是她自己的聲音。
伊安又走了一步,漣漪愈大,有亮光滲透進來。
“不是哦,人魚才不是你說的那樣。”
紮著兩個羊角辮的小姑娘背對著伊安,伊安卻是看見了她對麵的人。
熟悉的幽藍色的瞳,是她自己,她穿著t恤牛仔褲,和小姑娘的布衣長裙如同兩個世界。
“是黑色的,就像我們吃的鯉魚。可丫丫好久沒吃到鯉魚了。”小姑娘嘖嘖嘴,晃了晃腦袋。
“你見過她嗎?”她很局促,雙手交握著放在膝上,不自覺地蜷縮,是她一貫緊張的表現。
“對呀,我見過呀。”小丫頭又晃了腦袋,然後踢了踢腳丫,“昨天,舅舅還捉到一條人魚呢!”
“為什麽要捉人魚!”她的聲音大了起來,有些尖銳。
她的表情帶著懊惱,憤慨,以及深深的自我厭惡,伊安不由得跟著皺眉。
“為什麽?呀,丫丫也不知道。”小姑娘被她嚇了一跳,繞著手指,吞吞吐吐地開口。
“是嗎?”伊安看見自己歎了口氣,手指揉上了眉心,她微微彎了背脊。
“嗯,舅舅說,人魚是壞的,她會搶走村裏的小孩,會帶來旱災……”丫丫看了看她,然後把手裏的花生遞給她,“諾,給你,你要吃嗎?”
她的脊梁佝僂著,仿佛背負了重擔,她搖了搖頭,然後緩慢地起身。
伊安確定自己沒有失憶過,可自己確實沒有這段記憶。
伊安擰著眉看著她,她卻直直看了過來。
幽藍色的瞳,深邃的,如同深淵凝視著伊安。
那種感覺很熟悉,是她從鏡子中無數次感覺到的那種窺視。
而伊安這次才看懂那雙眼睛裏的神色,是一種涼薄的、憐憫的眼神。
她開口,嘴唇張張合合,伊安卻一個字也聽不懂。
如同人魚的歌聲。
嘀嗒――
嘀嗒――
水滴在伊安四周急促地滴落,形成了雨簾。
可那逆重力地倒滴,四周極速旋轉的漣漪,無一不充斥著詭異。
水滴落在頭頂然後又倏然匯聚到一處,然後向著伊安湧來,水滴滲透伊安的皮膚,爭先恐後地湧入她的血管,與她的血液碰撞、交融,然後安靜地在脈搏裏流動。
伊安可以清晰地聽到血液流動的聲音。
血脈中的流動漸漸歸於安靜。
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又蔓延到了伊安的頭皮上、頭皮發麻。
四周的水牆不複,隻留下水滴靜止地漂浮在空中,每一滴水滴上麵都倒映著伊安的身影。
不,那些不是倒影。
伊安退後了一步,腳下卻粘膩極了,伊安低頭,全是墨藍色的粘稠的液體。
她們由遠及近,在水滴中不斷地放大,直到隻能看到她們的整張臉,她們扒在水滴上,她們四麵八方的齊齊地注視著伊安。
帶著審視,帶著憐憫。
許久,她們開口,唇畔張張合合,如同囈語。
依舊是伊安聽不懂的語言。
無數的聲音在腦海中炸開。
砰――
砰――
砰――
是真的炸開,水滴從體內噴湧而出,又化作煙霧消散,沒有血液流出,一如當時的箭穿過自己的胸膛。
伊安猛然睜開眼,卻被眼前的鏡子嚇了一跳,她下意識地緊了掌心,卻是布料柔軟的觸感。
鏡子裏那雙一模一樣的眼睛同樣驚慌地看著她,她的手裏拽著一塊黑布,微微蕩出波動。
她的眼皮顫動,唇微抿,然後垂下眼,把手上的黑布重新蓋在鏡子上。
黑布完全覆蓋之際,伊安看見“自己”彎了彎眼睛。
伊安莫名其妙地撫上眼角,她方才笑了嗎?
伊安轉身,關上門,上了門栓,所以她也沒有看見那塊黑布漸漸濡濕,水滴滴在地上,然後蔓延,直到整個地麵都覆上水跡,如同鏡麵一般,清晰地倒映著蒙著黑布的立鏡。
然後倒映中的黑布如水波般輕輕顫了顫,又歸於平靜。
之前的一切恍若夢境,伊安木然地把碗丟在地上,木製的碗碰到地麵又彈起,期間,伊安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真,可,笑。”她開口,嗓音沙啞,是許久沒說話的原因。
她推開門,陽光落在她的身上,她伸手,暖黃色的光暈在她的手上斑駁躍動,她卻沒有感到絲毫的溫暖。
她照著記憶裏的路線走到湖邊,這條路並不長,依舊是寂靜無聲。
這片湖大概是死水,伊安從未看見過任何水生物。
湖麵顏色很深,卻毫無波動,即便是風拂動了兩岸的蘆葦,也未泛起湖麵的絲毫漣漪。
這已經不僅僅是死水的問題了。
伊安站在那裏許久,甚至彎腰去看,一如夢中的她的所做所為。
她的瞳映著她的臉,麵無表情的臉,她以為自己會害怕,會顫抖,可什麽也沒有。
伊安並不確定這是不是自己的臉,亦或者這隻是怪物的臨摹,但這並不重要。
她的鼻尖觸碰到湖麵。
沒有水滴聲,沒有滾滾而出的氣泡。
她伸手試探地去觸碰水麵,然後手停在了那裏,無法探下去。
此時的湖不如說是一麵鏡子,她的手與鏡子中的手貼合接觸,中間確隔著層東西。
她匍匐下身子,趴在湖鏡上,凝視著水中的自己。
她就浮在那兒,四肢貼合。
她來這裏是為了解惑,然而這片湖沒有為她解惑,她陷入了更深的謎團。
伊安翻了個身,看向天空,刺眼的光照射在她的眼中,她卻仍瞪著眼睛看著,一動不動,就像死了一樣。
“把日光的亮度調小點。”一個帶著金絲邊眼鏡,身著白衣大褂的男人走到屏幕前,看著照在她眼中的光,開口對身側擺弄著機械的另一個年輕男子說道,聲音有些沙啞。
“好的,教授。”年輕男子點頭,語氣有些敬畏。
被稱為教授的男人翻著旁邊的觀察記錄。“她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就一直站在鏡子前麵?”
“對。”年輕男子點頭,“她一直麵無表情閉著眼睛站在鏡子前,直到剛才突然睜眼。”男子想到自己放大該場景時突然對上那雙墨藍色的眼睛,空洞的如死物般的眼神,有些後怕。
“嗯,辛苦了。”
“不辛苦。”男子紅了臉,好在略黑的膚色上並不明顯,他靦腆地撓了撓頭發有些受寵若驚。
男人又看了屏幕一會兒,見她仍然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頭又痛了起來,他揉了揉額角,轉身向外走。
“對了,”男人突然停步,“把她方才開口的錄音留給我一份。”
“好的教授。”男子看見厚重的金屬門關閉,笑了笑轉過頭繼續關注屏幕。教授才真的是辛苦呢,為了那個培養皿,教授已經連續五天沒有休息了,即便有營養液,平常人也該是撐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