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傾顏看了看天,抿了抿唇,“天色已晚,你們今日便在此處歇息吧,燕離,旁邊還留著你當年的住處。”不待二人作答,便踏步進了洞府,隻一瞬間,便有一扇門立在了洞府前。
“師傅,”繞是七妄素來聰慧沉穩,此刻也頗有些摸不著頭腦。
“那孩子無事,今日便休息罷。”優曇抬了眼,又看了眼桃樹,才轉了身去,七妄隻得跟上。
待行了十幾步果然又看見一座類似的洞府,洞府前也是種了桃樹,卻是枯萎模樣。七妄抬頭,果然”三字。字體灑脫大氣,卻是比“傾顏築”那三字多了幾分剛毅,分明是師傅所刻。
是洞府,倒更像人類的家,不僅檀木書架上擺滿了書籍,書桌上更是放著文房四寶,兩把椅子放在桌後,挨得極近。府內更是分了兩間臥房,優曇推開其中一間,簡陋的板床,青色的被褥,顯然是男子的居所。
夜深,幾點月光透過窗楹,七妄看了看身側呼吸平穩的師傅,終是輕手輕腳的掀開了被褥,穿上鞋子,小心地推開門又輕輕地關上,向傾顏築的方向走去。
床上本該已沉睡的優曇緩緩睜開了眼,歎了口氣,這才閉眸放緩了呼吸睡去。
“你來了。”不待七妄敲門,房門卻是自動打開了。七妄抬步進去,室內便亮了起來。隻看見傾顏端坐在桌前,紅發白衣含笑看著自己。桌上擺著兩杯茶,傾顏一手撐著頰,一手抬著往紅爐加著柴禾,紅爐上煙霧縈繞,茶杯已經沒有熱氣,便知她已是等了一會。
“女施主,七妄懇請施主將師父的事告知七妄。”七妄躬身行了一禮。
“知如何?不知又如何?”傾顏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麵,白皙的指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師父是七妄的信仰。”七妄又是一躬。
“信燕離?”傾顏輕笑。
“七妄的師父是優曇法師。”七妄鄭重道。
“嘖嘖,你不信佛,竟是信他。”傾顏看著青年莊重的模樣,紅唇間溢出一抹輕笑,也不再為難他,“也罷,我也許久未曾講故事了。”
她瞟了眼七妄不認同的表情,示意他坐下:“這些,你便當作說書人的話本吧。”
“那時燕離還未出家,我遇到燕離時,他便與那夭兒相熟。那時燕離吹笛,夭兒跳舞,兩人是相惜的知己。”傾顏單手撐住腦袋,側首望向天上的月亮,“那時,我便總呆在樹下看他們,想著,世間怎會有這般美好的兩人。”
七妄握住茶杯,那是未曾剃度的師父。他聽著,卻不由得想起了緋璃。
“七妄,你介意緋璃是妖嗎?”
“緋璃是七妄最重要的朋友。”
“緋璃最喜歡七妄了!”
握住茶杯的手愈發緊,七妄低下頭,長發遮住臉。
傾顏不動聲色地看了眼七妄,似有似無地歎了口氣,燕離,他真的像極了你。
“大概也是兩人太過完美,世間再無人可比,相處久了,男女之間,自然默默生了情意,隻是,那兩人也木訥,看不分明,繞是旁人看出了,兩人也隻當是自己對知己難遇的歡喜。”
“那旁人,是你嗎?”
傾顏聞言去看他,指尖微動了下。“是了。”
說到這兒,傾顏輕輕笑出了聲來,“有道是旁觀者清,你莫是不信嗎?”
“我,”七妄抬頭,眼圈微紅。
“可憐見的,”傾顏輕笑,卻是安慰,“說了,讓你當話本聽就好。”
威風拂起傾顏的白發,她看著七妄,神色複雜得讓七妄心理陣陣發緊,七妄唇齒微動,卻也不知要問些什麽。
傾顏闔下長睫,重新說起故事。
“人妖殊途,這段故事注定不得長久,我本已猜測到,隻是沒想到,竟是以這樣的結局收場。”
她沒有歎氣,隻是平靜地敘述。
又是一陣風,桃花吹落在石桌上。她低頭看著,輕笑聲溢出口。
“你信與不信都無妨。每個故事都有三個版本,他的,我的,以及事實。而這,隻是我知道的。”
不待七妄反應過來,她便揮袖將他送至門外。
七妄透過漸漸合上的大門,隻聽見她說了句,七妄,縱然燕離是你的信仰,但他終究還未成佛。
七妄呆呆地看著緊閉的大門坐在原地久久不語,直到天快亮時,才起身離去,還未成佛,所以還隻是個凡人,終究逃不過七情六欲。
七妄聽出了她的話外音。
隻是,七妄攥緊手,他是不一樣的,師父是不一樣的,他是我的信仰啊。
桃花還在落,原來的石桌上隻剩下一個杯子。
“呐,可惜了這一套收藏。”傾顏看著他遠去,撿起地上有了缺口的杯子,無奈搖頭。
“燕離,我錯看了,你終究是沒變的。”
七妄剛回到桃夭閣,便聽見房內傳來的誦經聲,七妄這才發現,短短幾句話間竟是已到了做早課的時間。七妄輕輕地推開木門,端坐在另一側,也跟著誦起了金剛經。
這期間優曇不曾睜開雙眼。
早課完畢,七妄便聽見了敲門聲,是兩隻兔耳小妖。
“小師父,狐娘娘讓我們送來。”小妖遞過蔬果,打量著兩人,眼裏是藏不住的好奇。
“謝謝。”,“兩位師父身上的味道好讓人親近。”
回頭,優曇已經打好井水,擰好帕子遞給了七妄。
待用了傾顏讓小妖送來的蔬果,七妄和優曇便向傾顏築走去。
傾顏自變回原形,便不曾掩去妖形。七妄和優曇到時便看見她坐在院子裏,斜倚在一張紅色的軟榻上,豔色的七尾在身後搖曳,一頭紅色長發未束盡數散在身後,仰著潔白的小臉,望著頭頂的盛開的桃花,聽到優曇他們的腳步聲也不起身,懶懶的動了動毛茸茸的耳朵,輕聲笑了起來:“當年,我可是很嫉妒她呢,同為妖修,她看著卻比我多些純淨靈動,繞是同穿紅衣,也比我穿著讓人驚豔,又是跳的一手好舞,還比我先認識了那時的你。”
七妄和到這,她唇角勾起的弧度上揚了許多,“因不想被她比了下去,我便不再著紅衣,每每都是幻化了白裙,又賭氣地想著,白裙可是比她更和你的白袍相配。”
傾顏側過臉來,抬起纖長的指將散在臉邊的發撫到耳後,桃花落在石桌上,她低眸看著,“燕離,你說,人和妖相戀是不是注定不得長久,你和她是,我又是如此。”傾顏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不像是詢問,反倒像是在喃喃自語。
七妄看著她,本該說人妖殊途,人和妖是不該相戀的,可看著她明明是笑著卻讓人覺得她很難過的臉,怎麽也開不了口,甚至覺得人和妖似乎沒什麽不對,佛渡世人,眾生平等,佛祖會包容的。
緋璃她,這個名字出現不過一刹那,七妄心跳驟停,又極速跳動,他的臉色瞬間發白,慌忙低下頭,在心裏默念了幾句“信徒一時糊塗,佛祖莫怪。”
然這個念頭卻在他心裏紮下了根,盡管細小,假以時日,必然會長成參天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