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即便七妄就在身邊,那些回憶總是不自覺得湧了上來。
緋璃能看見幾個孩童牽著手走街串巷地笑鬧著。
就像他們以前那樣。
緋璃初初熟練了化人形,尋到七妄央著他做朋友後,又得了泥人,吃了點心,對山下的集市愈發好奇,便常拽著七妄來玩,七妄雖然故作老成總板著一張精致的臉蛋,卻總會陪著她,縱容她嬉鬧。
那裏許多地方都留下了兩人的身影。
回憶著,緋璃恍然看見兩人漸漸抽長的身影。
緋璃不再說話,七妄也不去詢問打擾。
事實上,並不是隻有緋璃一人在回憶著的。
晚風吹動七妄的長發,他的目光也漸漸朦朧。
七妄對於市集的熱衷大約還是更小的時候,彼時他最喜歡同師父下山送藥,師父牽著他穿過長長的市集,對上各色的吆喝和和善帶笑的麵龐。偶爾他停步目光逗留在攤販上,師父便會停下來,含笑為他購置各種點心或新奇的小玩意,他最喜歡師父的笑容。
再大些,他漸漸明了了“爹爹”的含義,把對師父的稱呼放在了心底,他逐漸收斂了性子,喜愛經書更甚於遊玩,被諸位師叔誇讚穩重端方,而那時,師父也會讚賞地看著他。
直到後來緋璃來了,鮮活靈動,緋衣似火,像個小太陽一般。緋璃愛笑愛鬧,又不喜歡一個人,找他玩的理由也層出不窮,不帶重樣的,那個時候的他離“端方”差了好遠,若是住持看了約是誇不出來他端方,怕還要覺得他比了見還頑皮。
但,他是喜歡那段日子的。
自由而純粹。
師父說他像小老頭,不愛和玩伴一同玩鬧,緋璃的出現仿佛在填補他的那片空白。
那段日子多姿多彩,像了然了見說的,他的笑容都多了許多,他們第一次發現小師叔是這般有趣而平易近人的,雖然七妄對這番言論並不大認同,他覺得自己隻是無趣木訥罷了。
他仰麵躺在枯黃的草地上,麻木地聽著胸膛被大刀貫穿而“汨汨”流著鮮血的聲音。
枯黃的草漸漸染上豔麗的紅色,劉金科雙目無神地望著夕陽透過密林灑下的細碎斑駁的光線,那讓他感覺不到絲毫溫度。
他的指間微動,緩慢而無力,劉金科牽強的扯起嘴角,麵色白到了極點,流血過多,顯著灰黯的死色。“這就是死的感覺嗎?”劉金科緩緩閉上眸子,感受著體內的力量不斷得流失。
“哎,睜開眼。”腰部被不輕不重地踢了一腳,劉金科無力地抬了抬眼皮,還沒睜眼,便聽到耳邊傳來一句似溫柔又似蠱惑般的聲音,“我可以讓你活下去。”
劉金科隻當這是個惡作劇,對瀕死的人懷揣著濃厚的惡意,最後的力氣用來別過腦袋,保留尊嚴。
卻是被強製掰過下巴,屈辱般的費力瞪眼過去,望進一雙紅色琉璃般妖豔而瑰麗的眸子,她涼薄的紅唇輕輕的開口:“我會給你一條命。”微涼的氣息吹到他的臉上,竟讓他漸漸死寂的心有了一瞬間的跳動。
在他意識徹底消失的瞬間,他的腦海裏竟然飄過“不枉此生”的念頭。
……
劉金科再次醒來,身下軟綿,入目皆是紅色。他感覺尚有體力,坐起身打量著周圍,自己是躺在一張豔紅的榻上,屋內周圍的粉飾也是張揚的豔紅。
他撫上自己的胸膛,沒有血淋淋的空洞,也沒有斑駁的疤痕,觸手隻是一片光滑玉潔。
“是夢嗎?”
他抬步下榻,白色的褻衣與紅榻竟是說不出的契和。
“你醒了。”涼薄卻妖嬈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劉金科邁步踏出門檻,便看到了一個豔麗至極的妖精。即使一襲聖潔白衣也掩不住她眉目的瑰麗,紅色的長發在身後飛揚,七條豔色的狐尾在身後肆意。她伸手正接著一朵飄零的桃花。
她斜眼看過來,琉璃色的紅色眸子妖冶瑰麗,勾魂攝魄,是自己昏迷前見到的那個人。
這一刻,一向自負冷靜劉金科有些不知所措,他的心撲通撲通地極速跳著,隻覺得是自己擾了她的清閑。
“你不怕我。”女妖走近,看著他的眼睛,“為何?”
他的心跳隨著她的靠近愈發激烈,他隻覺得快要穿透胸腔跳了出去。
“是你救了我。”他看著她,呢喃出聲,是她給了自己第二條命。
女妖聞言看向他,瑰麗的眸子沒有一絲波動,“留下一年。”
“好。”劉金科望著她的眼一動不動,眼裏隻有堅定與難掩的喜悅。
女狐看著他揚起的嘴角,似乎喃喃了句什麽,不待劉金科細聽,她便轉過身去,“你可以喚我紅狐。”潔白的衣擺劃過旖旎的弧度。
許久後,劉金科才知道她未念出的那兩個字是什麽。
“真像。”
――
劉金科是個讀書人,書香門第,父親為他取名金科,望他有朝一日可以登上金鸞殿,造福為民。
劉金科學富五車,書籍涉獵廣泛,正史遊記都能侃侃而談。而他讀過的話本,最常見的便是有美一狐,為書生所救,至此化作貌美女子,尋到書生身邊,與書生舉案齊眉,共說佳話。金科年幼時也曾幻象著自己可否會遇見屬於自己的美狐,直到日漸成熟才漸漸將這種“天真”的念頭埋在心底。
他知道能在自己瀕死之際,救自己一命的人必然不是凡人。待看到她一襲白衣不掩狐身,他便知曉,自己一顆心已淪陷,無力掙紮也無掙紮意願。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唯有以身相許。
然,她是他的劫,一生無可渡化,他卻非她的劫,空憾相思。
“真像。”是像誰呢?他輕歎,卻搖頭。
直至多年後,夫人無意得知她的事情,鬧了她的洞府。
他去賠禮,她凝眉看他。
“不若幫我一件事。”
“好。”亦如初時她道“留下一年。”後他的回複。
紅狐,好久不見。
――
“紅狐,傾顏,一世傾城容顏,我隻是傾了我的心。你卻是傾盡你的所有。”劉金科執筆寫下顏字的最後一筆,轉身出門,將門落了鎖,頓步,對身側的隨侍開口,“將書房燒了吧。”
“是。”隨侍恭敬地應答,恭身站在原地直到劉金科離開偏院。
劉氏抱著念恩站在不遠處。他含笑走近,抱過念恩,牽起夫人的手。
“站了許久?”劉金科低頭問她。
她兩頰生暈,羞澀點頭。
都老夫老妻了,他低頭笑得大聲,她麵上羞惱。
“一世一雙,白首不離。”
她微笑點頭,淚水濕了衣襟。
“傻瓜。”他為她拭去淚水。
――
“金科,你和他很像,隻是他溫潤下是一顆慈悲天下的心,你的溫潤笑容下是冷靜和重己的涼薄。”傾顏看著他笑,“你知道你要的是什麽。”
“日後,你必然會位極人丞。”
身後的火光衝天,劉金科腳下的步伐越發堅定。“傾顏。借你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