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鈴鈴鈴――
席崎探手把這發出惱人鈴聲的手機拿了過來。
“喂?”聲音冷如冰渣,“如果不是什麽重要事情的話。”
不待他威脅完畢,對麵人興奮的聲音便傳了過來:“老大,那個老頭又出現了!”
今日虛空寺香客更勝以往,山下的香客們幾乎都來了山上,還有優曇法師曾經救濟和渡過的信徒,跪在寺廟外,從山上一直到山腳,長長的石階上全是人影。
卻聽不見嘈雜,眾人皆是安靜地低頭或是念著經文。
今日是法師火化的日子。
七妄隨一行僧人跪在院中,看著那被大火漸漸吞噬的身影,師父的麵容沉靜,周身的氣度依然慈悲而雍容,宛若活著。
師父救他時,他還是嬰孩,繞是天資出眾,他也不會有那時的印象。
自有記憶起,他的師父,慈悲,雍容卻又溫柔入骨。
他是師父帶大的,師父對蹣跚學步的自己十分耐心,從不假手於人。
幼時,師父下山曆練,便會常常會帶著自己,背在肩上。
等自己會跑了,又顧念著自己年幼,牽著自己的手一階一階地走過那五百級石階,笑意溫柔,聲音溫和地為自己解說師父的所見所聞,用最簡單直白的言語為自己勾勒出這大千世界,師父有道,卻不迂腐,溫柔細致,處事有度,宛若佛像。
而那時,自己太過年幼,羨慕著他人父子融融的景象,那時,自己叫師父是叫過爹爹的,即使後來大些,知曉不可亂言,心裏想起那段記憶卻仍是歡喜與驕傲的。
隻有自己喚過師父爹爹,師父也是應的。
七妄在寺廟長大,一心向佛,可若真說七妄信仰真佛,到不如說七妄信仰師父。
那是他的佛,終其一生的信仰。
師父數十年如一日的年輕麵容,他從不疑惑,他的佛,合該不老不朽。
他從未想過有一朝師父會離去;可師父當真是去了,他卻也不曾傷心,不是不信仰師父,也不是傷到極致而無法落淚。
他隻是無法悲傷,甚至大逆不道地為師父感到歡喜,歡喜於師父終於解脫。
火燒了一天一夜,師父的肉身早已化作煙塵,為師父收殮後,唯有留下兩粒佛心舍利還有一顆沁血的珠子,七妄是認得那顆珠子的,他剛要伸手去撿,便化為煙霧附著在舍利子上。
除了自己卻是旁人沒有看見的。
明德住持與僧人為師父誦了往生咒。舍利供奉於佛前,師父的牌位則以方丈之名供在那間落了鎖的偏殿。也是那日,年輕的僧人及香客才知高望的優曇法師竟然是虛空寺的懸虛多年的方丈。
七妄在師父圓寂第二日,便動身去了溪水。溪水平靜,清澈見人,這條溪水曾喚桃花溪,桃花敗後便隻呼溪水,這是他從一個年邁的老人那聽來的。
對岸的枯樹很大,根枝盤錯,年份深久。
七妄見過傾顏洞府外的桃花妍麗之美,卻依舊無法想象出此樹盛開的美況,花之國色怕是會遮了半邊天去。
可如今,隻餘空枝。
七妄腳尖輕點,踏過溪水,取出懷中的那枚香囊,香囊很輕,他卻是知道裏麵裝了什麽的――是兩縷青絲。
紅線裹青絲,雙人共結發。
在正對溪水處,他徒手在樹下挖了一個洞,卻不期然觸到一塊堅硬,待取出便是一方落了同心鎖的匣子。鑰匙則掛在了鎖的邊緣。七妄不曾思索便開了匣子,匣子裏滿滿當當,一張張宣紙鋪得平展,字跡娟秀飄逸,隻掃了一眼,七妄便知曉是那位女施主的筆跡。與宣紙同時放著的還有一枚斷了的長笛,不消多想,七妄便將那枚香囊放了進去,落鎖。將匣子埋回,將土鋪上。
做好這些,七妄便跪在原地,重重地磕了三個頭,才起身打算離去。
而在七妄轉身的一瞬間,那株枯敗已久的花樹竟似活過來了一般,一刹那,抽枝發芽,“啪啪”作響。
七妄聞聲轉身,看到枯樹由枯槁到枝繁葉茂,再到鼓起花苞朵朵,最後花苞盡數開放。
花樹之大,竟是遮了半岸,猶如粉色的雲朵般,染紅了半邊天際。溪水清澈,美到極致,宛如仙境。
七妄看著這一切,滿心驚豔,看著看著,最後竟是落了淚來。
“師父。”
師父是佛,佛是大愛,佛愛眾生,卻不會隻愛一人:可師父也是人,他的小愛,都付了一人,也負了一人。
許久,七妄才抬步離開,臨行前似有所感向遠處眺望了一眼,什麽也無。他搖頭,離開。
待七妄離去,遠處那個身影才漸漸顯現。
“花妖姐姐,你和優曇法師如今也圓滿了吧。”遠遠站著一抹著粉色衣裙的女子,是緋璃。長長的青絲迎風飛舞,亭亭的身姿,遙遙相望,一絲銀光閃爍著落入溪水,“噠”的一聲濺起水花。
(緋璃:他不懂愛)
她是一尾鮫。
鮫生來甚美,又性好戰,生而狂妄,不屑人身弱小。
但人約莫是個神奇生物,總能做些鮮奇物什,引得其他幾界心弛神往。族群裏便常能看到些詩詞,話本,木人,布偶之類的。
一時好奇,她也曾偷偷把玩過。
也曾因為其中的新奇事物,悄悄地溜到人間去玩。
那時的她,還尚不能化成人形。
鮫人生而不辨雌雄,待到成年,方因心中所想,而分男女。
緋璃小時候,也是海中的小霸王之一,時常拿著紅纓槍,神采飛揚耀武揚威。那是他的願望,是長大以後,做個像父親那樣的魁梧的常勝不敗的大將軍。
而後來不知何時,他的願望變了,他仍然想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卻不再想當個將軍,而是想當一個英姿勃發,放蕩不羈的男兒郎。他想著若為男兒身,必應該像他一樣,麵容俊秀,神采飛揚,隨性瀟灑,而自己長大,便可以與他把酒言歡,縱馬自由,四海為家。
“師傅,為何一定要為燕離剃度?”他不解,明明,師父一向縱容著師弟,明明師弟那麽傷心,可師父卻。
焚寂法師坐在榻上摸著胡子不說話,那雙混濁蒼老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窗外,良久才歎了口氣:“明德,你是否也覺得為師錯了。”
“他的命,合該一世孤獨。”焚寂站起身,倨僂著身子,向外走去,“明德,為師大限將近,今日便閉關。”
那一日是明德最後見到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