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他第一次知道他。
是從一個姑娘的口中,那個姑娘眉眼如畫,國色天香。不,或者說她,是一株桃花妖。
他喚她夭姐姐。
自己那時還不會化形,常常化作一尾魚四處遊玩,而桃花溪便是自己常遊去的地方。
夭姐姐甚愛跳舞,時常幻化成人,從樹中走出來,在樹下小溪邊,一襲紅裙,一舞傾城。
她也時常會執筆,在紙上細細的勾勒。
明明妖一揮手間便可幻化出無數筆墨紙硯,她卻小心翼翼的,十分節儉的用著那並不厚的一遝紙。而筆下的每一個字,每一幅畫,也都被她細心而又認真的收藏著。
而她的筆下常提到,常畫到的那個人,便是,燕離。她常常會對著小溪訴說他們的故事:每一段相遇,每一段相知。
她很溫柔,她坐下時,衣角會浸到水中,長長的黑發也會浸到水裏,自己就會故意去咬她的發,那時她就會很溫柔的笑,用指尖撩撥水花,水珠彈到自己的額頭。自己就會隨著水波輕輕的打著旋兒,水波一圈一圈地纏綿。她輕柔的笑,眼裏的光彩動人。
緋璃覺得那些故事美好的就像畫一樣,而夭姐姐眼裏的光彩比她見過的最璀璨的珍珠,還要璀璨。自己亦見過燕離本人的,驚才絕豔,翩若驚鴻,隻覺得他們比話本裏寫到的才子佳人還要般配,隻要站在一塊兒便讓人覺得再美好不過。
人壽命過短,情卻繁多;妖的壽命太長,情感更是淡薄,一生甚至可能不會有情,可若是有情,便是至死不渝。那時他不懂他們的情,可她他喜歡他們,喜歡這樣的人間,他們讓他流連忘返。
可是不知為何,夭姐姐的笑容越來越少,連舞也越來越少,時常跳著跳著便會失神,對著溪水也會不自覺得落了淚。
他不懂。
妖也是會落淚的嗎?
娘親常說鮫人泣淚成珠,娘親的珠子是泛著金色的,隻有一顆,漂亮極了,但氣息他卻不喜歡。他從未哭過也不知自己的是什麽顏色,男子漢大丈夫是不能哭的。
娘親也摸著他的頭:“不哭是好事,娘親希望你一聲不要哭泣。”
那日他如往常一般偷偷溜來溪水,夭姐姐一襲紅裙,青絲微挽。身姿輕盈,舞在盛放桃花樹下,美得不可方物。
而燕離一襲白衫青袍,步伐蹣跚而來。
那頭青絲不複,竟然是光了。燕離他剃度了,他不懂剃度是什麽意思,但這光頭委實不太好看。
夭姐姐許是看見了燕離,唇角揚起了笑,眼裏的柔情仿佛要溢出來般,舞姿更烈,紅裙似火,像是要將自己燃燒一般,桃花極妍,是她從未見過的驚豔與震撼,以及心悸。
一舞歇,她一步一步走近燕離,她一直笑著,仿佛除了笑便再沒有其他的表情。她的唇張張合合,聽不清是在說什麽,可燕離的表情卻是愈發驚恐,他慌亂伸手,她卻是在他將要觸及的一瞬間化作了無數紛繁的桃花消散而去!花樹也在一瞬間枯敗。
他震驚地看著這一切,他不懂什麽是愛,可他知道那便是死了,空洞的,荒蕪的,徒留活著的人傷感的死亡,就像自己逝去的祖母。
燕離的悲慟是無聲的,他就站在那裏,呆滯的,像個失去了一切的孩子,是的,像個孩子,不懂愛的孩子。
他不懂為什麽會變成這樣,那些美到過於殘忍的離別,他不懂,所以他固執的認為是他負了她,是燕離負了桃夭,固執得恨他的薄情。
甩尾轉身遊離,一去二十載。
再到後來,他堪堪可化形,遊至溪水,與七妄結緣。
他踏足虛空寺,為尋七妄而來,在他的院子裏看見他,眉眼淡漠,無悲無喜,宛若佛像。
而那株枯樹,卻立在院子中間,枯敗,與周圍的草木茂盛不符,顯得生硬而又可笑。
無悲無喜,無欲無情。當真是無情,又何必留著已死之物呢?
何必呢,伊人已逝,悲傷徒留。
她恨他,可又憐憫他。
愛之一字,於他過於殘忍。
不懂愛時相負,懂愛時便相離。
終是一歎。
想來又是可笑,自己又有什麽立場去責怪,恨也好,憐憫也罷,自己的愛,尚且不能參透,更何況他們的情愛呢。
桃花盛極而敗,寸寸化為煙塵。
那枯樹也是尋不見了。
緋璃轉身離開。
她不是桃夭、不是傾顏,而七妄也不會是燕離。
所以兩人都沒有看到的是那枯樹原來所在的地方,一顆嫩芽破土而出,青翠欲滴,甚是喜人。
他是做夢了吧。
竟然會夢到小姑娘。
她四年前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後,他們在公寓等了許久才相信她是真的不會再出現了,可即便如此,每年他們四人都會回到公寓聚上一次。
“小姑娘長大了。”他輕歎著,又憐惜著她消瘦,“隻是瘦了些。”
“還是有些肉才更可愛。”
他伸手想要揉一下小姑娘的頭發。
“你在做什麽?”
薑幼胭迷蒙的雙眼瞬間清醒了起來,眸中一片冷清。
她的聲音冷淡又疏離,看著他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是、”
我是你的冰塊哥哥。
席崎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連身體也不受自己所控製起來。
薑幼胭的神色很古怪,她沒有錯過醒來時看到的他眼中的驚喜以及聽見自己的話後劃過一抹受傷,可這才是最古怪的,這個人怎麽可能會用那麽膩歪的眼神看著她。
幸而,隻是一眨眼功夫,眼前人又恢複了往常那幅外表高嶺之花實則內裏黑透了的模樣。
“夫人怎麽了?”他問。
夫人?什麽夫人!席崎被從自己嘴裏說出的話震驚了。
薑幼胭瞥了他一眼,然後搖頭,冷淡道,“無事。”
然後從床榻上爬起來自然得整理了自己的衣襟,然後提著裙擺打算從他身上跨過去。
他卻是直接抓住了薑幼胭的手腕。
薑幼胭皺著眉順著那隻手看過去。
“夫人的發髻亂了。”他輕笑了一下,然後抬手把薑幼胭鬢角落下的一縷發絲別到耳後。
薑幼胭並沒有避開他的動作,隻是看向他那雙始終帶著笑的眼睛,又皺了下眉。
然後才下了榻。
門外的等候吩咐的侍女們魚貫而入。
服侍薑幼胭到屏風後換了衣裳,淨麵漱口,梳妝打扮。
而這期間,他始終掛著清淺的笑意如欣賞藝術品般看著薑幼胭的一舉一動,沒有一絲不耐。
薑幼胭在侍女微紅的麵頰上過了一眼,又瞥了一眼今日醒來便奇奇怪怪的男人。
男人對著她莞爾一笑。
薑幼胭收回目光,斂眸提起裙擺向門外走去。
雕花大門在眼前合上隔絕了外麵的光亮。
原本帶著清淺笑意的男人,聲音如冰渣:“你怎麽又回來了?”
什麽?同樣麵容如冰的席崎疑惑地開口。
“不是說好了那是你最後一次出現!”男人的質問,而後是極為不屑的嘲諷,“怎麽後悔了?”
“胭胭她,”席崎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又可以控製這具身體,又為何會用這種語氣說話。
可男人立刻便打斷了他的話,冰冷的聲音是對他稱呼的不滿,“那是本王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