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玊嫋轉進這間病房三個月,她的脾氣不好,摔盤子砸桌子,所有人都知道,也因為這樣,雙人病房一直沒有住進過別人。
直到某天她的病房來了個小姑娘。
那是她從浮生畫廊回來的第二天。
護士推著小姑娘進來時還小心翼翼地瞅她的臉色,見她冷漠地掃了一眼便扭過頭看窗外,才鬆了口氣,那喘氣聲她聽得一清二楚,讓她不禁冷笑了下。
為什麽會默認呢?也許是見小姑娘的臉紅通通的燒得厲害,稚嫩的臉上還掛著淚痕;也許是她身旁的父母太過擔憂地神情讓她動容。
而當小姑娘醒來後,玊嫋是後悔的,小姑娘六歲,貓嫌狗嫌的年紀,除了第一天有氣無力,之後很是鬧騰:為了不打針鬼哭狼嚎、為了一顆糖鬼哭狼嚎、為了見對麵的小哥哥鬼哭狼嚎……
小姑娘小名喚作叫妞妞,那麽小的年紀,卻花癡的很,喜歡極了對麵的小哥哥,始於顏值,陷於顏值。隻因為驚鴻一瞥後,她每天的話題十句裏便有九句離不開他,還剩下的那一句是吃的。
妞妞打針哭鬧不止,纏著父母要小哥哥,父母不堪其擾鬧不過,便去求了他來。
那是玊嫋第一次近距離正麵看到他,一身藍白條紋的病服,眉眼幹淨很是俊秀。的確是高顏值。
玊嫋聽見護士叫他舒朗。
玊嫋的腦海裏堪堪想到一句話:眉目舒朗,雅人深致。
人如其名。
舒朗坐在小姑娘床邊,玊嫋背對著他們望著窗外,玊嫋能聽他好脾氣地一遍又一遍地哄著小姑娘,十分細致耐心。
不知何時,玊嫋便側了身過來,看他們的互動。
在他的勸哄下,小姑娘嘟著嘴、皺著鼻子最後還是打了針,然後在他的誇讚下,頂著微紅的眼,紅著臉塗了他一個口水吻。
而舒朗訝異後隻是溫柔地笑,他的眼睛是淺淡的琥珀色,陽光下的眉眼愈發剔透漂亮,小姑娘看直了眼,連捂著屁股的肉手都放了開去,那羞答答的模樣卻讓玊嫋好生嫌棄。
等舒朗離開的時候,她見到了小姑娘的父母對他處處小心,一步三提醒的模樣。
原來,是個瞎子啊。
她可惜得敷衍。
可對於小姑娘父母的緊張,舒朗都是應聲道謝,雖然有些淡淡的無奈,卻依舊笑得溫柔。
多善良的擔憂,正常人一遍遍得提醒缺陷;殘疾得卻要一遍遍安慰。
她嘲諷地看著這一幕,然後又翻身麵向窗戶,卻是記住了那雙過於溫柔的眼睛。
她用窗去看外麵的世界。
他用耳朵去聽這個世界。
她曾奔跑肆意,而今半身截肢。每日守著一扇窗,無能為力,無所事事。
他也曾見過光明,年幼大火,熏瞎了眼睛,身在黑暗,心卻向著光明。
她曾在窗前看見他抬頭望著天空,露出笑容,幹淨剔透,是她不曾有的模樣。她想,那定是個熱愛生命的人。
他曾經過她的病房前,聽見她的嘶吼和咆哮,也曾在深夜聽見她哭泣,他想,她是個脆弱得讓人心疼的姑娘。
他們本無交集。
他是做夢了吧。
竟然會夢到小姑娘。
她四年前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後,他們在公寓等了許久才相信她是真的不會再出現了,可即便如此,每年他們四人都會回到公寓聚上一次。
【雨花】
妞妞幾天後出院,一臉不舍,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舒朗給她擦臉,蹲在地上安慰她,小姑娘眼淚鼻涕蹭上了他的胸口,最後還塗了他一臉口水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再見,漂亮哥哥!”
妞妞把手裏的糖都給了他,臨走前還跑回來給了玊嫋一顆糖,然後嗲嗲地衝著玊嫋告別。
“拜拜,漂亮壞姐姐!”
漂亮壞姐姐?嗤,玊嫋撇嘴,握緊那顆糖,可有可無地跟著她揮手。
吵鬧的小姑娘終於離開,玊嫋以為他再也不會來了,剛要翻身卻聽見他問她,我能常來你這嗎?
她看向他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眸子依舊無神,她對上那雙眼,拒絕的話卻停在了口中。
她的病房沒有再進過其他病人,她一如既往地看向窗外,他坐在一旁或是翻看盲文,或是聽著耳機,那是妞妞走之前又錄了音,裏麵有她貧乏的外界描述。
她不曾問過他的名字,他也不曾,他們互不打擾,卻默契和諧。
“下雨了?”他問。
“嗯,”她不回頭,遠處夾縫的小花被雨打彎,單薄的花瓣隻剩下寥寥幾片,估計也撐不了多久,她無趣地撇過頭,然後看到他的側臉。
他已經走到了窗邊,“看”著外麵,然後伸出了手,雨滴落在他的手上,濺起了小小的水花。
她看見他的唇角彎了彎,又是那樣幹淨明媚的笑容。
“為什麽笑?”她問。
“為什麽嗎?”他回頭“看”她,眉眼又是一彎,“很美好呢。”
“很乏味。”
“我看不見,卻能感受到,便覺得美好。”不知為何,玊嫋從他的語氣裏聽到了幾分失落。
“想聽嗎?”未來得及思考,話便說出了口。
“謝謝。”他彎眸,唇角笑意淺淺,她才發現他原來是有梨渦的。
“有沒有人說過你天然黑?”她開口。不待他回答,她便講起了外麵的雨。
“雨很大,帶傘的沒帶傘的都淋成了落湯雞,還有棵夾縫裏的花被打折了。”
“你是第一個。”
“什麽?”她不明所以,然後恍然他是在回答她剛才的問題。
舒朗依舊望著窗外,“那朵花,你過兩天看,它該是又直了。”
“是嗎,你一直那麽樂觀嗎?”她嘲諷。
自然而然地,她為他講述外麵的風景,哪朵花開了,哪朵花謝了,有幾個人,或者幾把椅子,她說得乏味,他卻聽得認真,那模樣讓她無端端生了幾分羞愧。
“你為什麽會瞎?”她問。
“小時候,大火熏了眼睛。”他說得淡然。
她一時無話,空氣安靜下來,他開口安慰她都已經過去了,又問起方才鳴叫的小鳥模樣。
她卻有些不是滋味,她給他的講解不再敷衍,絞盡腦汁的去想更形象更美好的詞匯去描述在她看來毫無趣味的風景。然後她恍然發現自己的詞匯量並不比妞妞好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