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寶珠
杜老太太住的壽安堂,是剛收拾出來的一處空院子,壽安堂這個名字,還是父親親自尋了塊合適的紫檀木,又提筆寫了匾名,這才掛了上去。
唐氏和杜嫣來時,老太太剛洗漱完,丫鬟正把早膳往桌上端。
“媳婦兒給母親請安。”唐氏行禮道。
“嫣兒給祖母請安。”杜嫣跟在母親身後,做請安禮。
“娘,您起得真早。”唐氏溫婉地笑著,極順手地接了老太太貼身丫鬟的活計,給老太太布起了菜,而杜老太太對唐氏的表現也受用得很。
這些年,母親和父親出外任,不與婆婆同住,自然也就無人叫她立規矩。如今,她低眉順眼地做了這些,從態度上避開了古往今來的婆媳矛盾。杜嫣在一邊兒看著,覺得自己需要跟母親學習的地方多得很,又何止府中庶務和打理生意這些。
“年紀大了,睡不著。你也別忙活了,和嫣姐兒一起坐下來吃些吧。”杜老太太對待唐氏的態度,和昨日相比,已慈和了許多。
“是。”唐氏和杜嫣一左一右在杜老太太身邊坐下。
雖是一道吃,唐氏仍然事事以老太太為先,一頓飯的功夫,便瞧出老太太喜食麵食,口味嗜鹹。她不動聲色地將老太太麵前的小米粥換成豆腐皮包子,又將甜醬瓜和鹽漬冬筍掉了個個兒。
老太太吃得半飽後,忽然說了句:“聽說,昨兒老大因納妾的事兒勸慰了你一夜。”
唐氏夾筷子的動作停頓了一下,還未答話,老太太又道:“我知道,你表麵上對我恭恭敬敬,不提出質疑,是怕別人說你善妒。其實,你覺得我這糟老婆子多管閑事了是不是?但你也別怨我,要怨,就怨你的肚子不爭氣吧。”
杜嫣一愣,望向唐氏,唐氏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有些難看。杜嫣內心對祖母很是不滿,老太太一到鄭寧,就一直在給母親難堪,可母親始終笑臉相迎。
“母親教訓的是,隻是媳婦兒從未有怨言。諫之他身邊多一個人服侍,也是好事。”唐氏溫聲答道。
“待會兒叫杜鵑把賓客名單拿給你,府裏的喜事就交由你這個當家主母去忙活了。”老太太擦了擦嘴,捧過丫鬟遞過來的濃茶,漱口後又道了一句:“雖說納妾不可貼雙喜,不可用正紅,但你跟嫣姐兒也穿得太素淨了。”
唐氏抿了抿下嘴唇,隱忍道:“是。”
杜嫣將這一切看在眼裏,也顧不上規矩了,開口道:“祖母,良妾也是妾,咱們穿得喜慶,是為父親。但叫外人看著,是否助長妾室威風?父親當前仕途順遂,若被人參上一本寵妾滅妻,以後……”
“嫣姐兒!”唐氏厲聲喝止她。
杜老太太渾濁的眼珠子裏,閃過一絲不滿的精光,卻未明說,隻是回道:“昨日便覺得嫣姐兒嘴皮子利索,今日覺得是過於利索。”
杜嫣
想反駁些什麽,在唐氏的目光下,終是閉了嘴。她也明白,今日圖了嘴快,是把自己留在老太太心裏的好感磨滅幹淨了。
兩人退出壽安堂,走在路上,唐氏對杜嫣說道:“嫣姐兒,我明白你是想為我出頭,但她是你的祖母,今日之事若是傳出去,旁人難免說你牙尖嘴利,這樣的名聲對你日後說親很不利。我們女子在宅院,想要過得順遂,靠一個‘忍’字。”
“娘,我知道錯了,我隻是覺得祖母欺人太甚,說話太難聽了。”杜嫣聲音軟軟糯糯地撒嬌道。
唐氏終歸是不忍心再說她,隻是牽起了她的手,“我們去看看府裏準備的酒食可有不妥,記住,這是在全你父親的麵子。”
杜嫣與唐氏忙了整整一日,上午查看酒食與宴請的戲班子有無不妥,下午,賓客們的賀禮上門,唐氏又教杜嫣看禮單,一一記下,再叫人收進庫房。一直到晚間,賓客們的馬車抵達織造府外,這場匆忙卻鄭重對待的喜宴才正式開始。
杜嫣看過禮單,知道兩桌女客宴請的均是鄭寧有頭有臉的人家,其中竟還有胡家女眷。老太太為了給那教書先生的女兒做臉麵,也算煞費苦心。很可惜,這些人家的女眷要麽與唐氏交好,要麽身為正室,不屑與妾室為伍。所以最終,這些人家,要麽派人送來賀禮,人未到場,要麽派了家中的姨娘來祝賀。總之場麵實在算不得好看。
杜嫣麵上不顯,內心卻有些幸災樂禍。她不是聖人,關乎母親利益和切身利益,她自然見不得新姨娘好。重來一世,她隻想保護自己所愛的人。
一個妾室入府,自然沒有拜堂這些規矩,一頂小轎從側門進來後,就直接來了後院招待賓客,就連這,都已是特許。杜老太太礙於身份,也未出場。
祖母塞給父親的這名良妾姓季,名寶珠。如寶似珠,想必在家中也是受父母眷寵的,身家清白,卻嫁給一個比自己大十歲的男人做妾。誰也不知她內心究竟作何感想,對未來又有何打算,總歸和羞花那種窮怕了,隻渴望有枝可依的丫頭不同。
此刻,季姨娘著了一身妃色喜服,正言笑宴宴,與賓客談天。暮色下,看不清她的正臉,隻看到她的身量不高,身材圓潤,倒真如祖母所說,是個好生養的。
杜嫣站在假山後的亭子裏,手捧暖爐,托腮望著不遠處的燈火闌珊處,似是想什麽想出了神。
“小姐,天氣涼,我們快回屋吧。”閉月站在她身後,微跺著腳,說道。
“今晚,我想去母親屋裏睡。”杜嫣聲音輕柔。
隱川仙館內。
唐氏正在丫鬟的服侍下,拆發髻,卸釵環,見杜嫣來了,忙叫海棠將炭爐搬得離她近些。
“你這皮猴子,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我來娘這兒,還用提前說嘛,娘這是不歡迎我
。”杜嫣烤著火,軟糯地說。
“天都黑了,你可有什麽要緊事?”唐氏問。
“無事,就是想來陪母親睡。”杜嫣笑著,答得幹脆。
唐氏一愣,隨即眼角有些濕潤。這孩子,未免太懂事了些。
“娘沒事。”唐氏寬慰她道。
“誰說娘有事了?我就是好久沒跟娘一起睡了,娘可別趕我走。”杜嫣的笑容,在炭火的映襯下,閃爍得不可名狀。
還未等唐氏同意,杜嫣似乎真怕她趕自己似的,跑去坐上了床榻,忙要脫皮靴。
“看來夫人今天是沒辦法趕小姐走了。”海棠抿嘴笑。
唐氏被杜嫣頑皮的舉動逗得發笑,剛要說什麽,門外傳來丫鬟的稟報,“老爺來了。”
唐氏站了起來,又驚又喜,又有些張惶。杜嫣將脫了一半的皮靴穿好,心中也驚疑不定,父親怎麽這時候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