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祭祖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在祭祀這件事上,杜家從不含糊。雖說,杜家的祠堂設在營城老宅,但杜諫之出外任在鄭寧,便在家中也設了一間家廟,供奉杜家祖先。
淩晨卯時,杜家的主子們以溫泉水沐浴,換上素色祭服。作為主祭,杜諫之梳襆頭,配祭冠,捧香開家廟。
家廟中供奉著杜諫之的祖父、祖母及父親三位先人。祖父曾任帝師,父親曾為當今聖上侍讀,為上一任鄭寧織造,祖母曾獲誥贈淑人。
“顯考杜太公,顯妣孺人陳氏,先考杜公在上,伏以農曆興巳四十一年大年初一,吉日良辰,安神位大吉昌,鎮宅光明,佑家宅平安,萬事順遂。”杜諫之奉上玉帛和茶果,每個牌位前點上七炷香,行稽首禮。
念畢,杜諫之默默禱告,祈求祖先保佑母親身體康健,保佑唐氏順利產子,保佑嫣姐兒嫁得如意郎君。禱告完,杜諫之出,杜老太太領著兒媳婦唐氏與杜嫣進入家廟,為祖宗獻菜,隨後下拜。
杜嫣跪在唐氏身後,不敢擅動,原本,這樣的場合便很莊嚴,尤其在發生了重生這樣的事後,杜嫣更是對神靈充滿敬畏。
抬首時,杜嫣正巧對上祖父的牌位。印象裏,祖父是位心寬體胖的老人家,很疼自己,遠比祖母疼惜,可惜天不假年,他去得很早,走時,自己也沒有見上他最後一麵,成了心頭永久的遺憾。
眨眨眼,杜嫣在香火繚繞間居然看到了祖父的臉。難道自己太困,以至於花了眼?杜嫣用力閉眼再睜眼,祖父的臉非但沒有消失,還近在眼前,不一會兒,那張臉又變得猙獰,以一種扭曲的姿態麵向杜嫣。
杜嫣渾身發冷,跪著後退,撞到門板,發出聲響。
“嫣姐兒。”老太太回頭,不滿她在祠堂不恭不敬。
杜嫣指著牌位,眼神裏滿是恐懼,“不不,別來,你們沒看見嗎?”
“看見什麽?”唐氏扶住她,手上一顫,似乎也跟著緊張起來。
“祖父啊,他在那裏。”杜嫣驚懼地回道,渾身抖如篩糠。
“渾說些什麽!”老太太斥道,麵上卻也是慌亂。老人家,對怪力亂神的東西,總比少年人更信上幾分。
杜嫣受了老太太的訓斥,忙低了頭,在蒲團上跪正,腦中卻迷迷糊糊閃過些什麽,久遠的,模糊的一團,來不及細想,杜嫣眼前一黑,唐氏焦炙的呼喚聲近在耳邊,杜嫣的眼皮卻愈來愈沉,像是,回到了來這一世的那一日。
要回去了嗎?還是,自己這些日子都是偷來的,祖父顯靈來帶自己走了?幽冥深處,才是自己的歸宿麽?
不知過了多久,杜嫣的手指觸到了什麽絲滑柔軟之物,顫了幾下,悠悠醒轉。她迷迷糊糊間看到唐氏坐在床頭,滿麵焦急,杜嫣的眼神很是朦朧,抬手揉了揉眼睛,這才看清周遭一切,這是自己的床
。
“娘。”杜嫣喊了一聲,發覺聲音嘶啞無力。
“閉月,倒些水來。”唐氏見杜嫣蘇醒,緊皺的眉頭微微舒展。
“是。”閉月聲音清脆,見到小姐醒了,她是發自內心高興。
“娘,我怎麽了?”杜嫣問。
唐氏扶著她坐起,將茶水遞到她手上,這才說道:“大夫說你食用了不該食用的東西,導致中毒,產生了幻覺。”
杜嫣“咕嚕咕嚕”喝下一整杯茶,尤顯不夠,又伸手要,閉月忙為杜嫣續滿。
“不該食用的東西?”杜嫣腦袋昏昏沉沉,仍努力回憶自個兒從昨夜到今日的飲食。除夕,她是跟老太太、父母一起用膳的,如果說自己吃了什麽導致這樣,那麽為什麽別人無事呢?至於早膳,她滴水未進。
唐氏神色複雜,望著杜嫣,仿佛能猜到女兒心中所想,開口道:“已經叫人去查了,你安心養著。不管是誰,有膽子傷及我的孩子,定不可姑息。”
唐氏柔善,但她是位母親,有人傷及她的孩子,就等於觸到她的逆鱗。杜嫣第一次從母親的眼中看到狠意。
大約,母女之間心意相通,杜嫣略清明過來的心中,第一時候想到一人,畢竟偌大織造府,在母親的管理下甚少出亂子,近日來,家中唯一的外來者便是那位了。可她,真的膽子如此大麽?
唐氏吩咐閉月照顧好杜嫣後,就離開了。不多時,羞花掀開簾子進屋。杜嫣看到羞花眼神躲閃,猜到她趁自己昏迷之際又去打探了什麽消息。
“閉月,你去廚房端一些點心來。”杜嫣柔聲道。
閉月心思單純,未體會出小姐這是在將自己支開,在她看來,小姐醒來,身子無大事,還嚷著想吃東西,便是好事,於是甜甜地應了一聲便離開。
“說吧。”閉月一走,杜嫣麵上的笑意便淡下來幾分。
羞花小心翼翼地打望著杜嫣的臉色,走到床邊,低聲道:“小姐昏迷後,我當下去找了秋嬤嬤,她說梅渡苑那位,從病了之後,就一直未出過院子,她院子裏的那幾位,也沒有任何的不對。”
“你第一時候就有了如此猜想?”杜嫣不動聲色地問。
“不然除了那位,咱們府裏誰敢暗害小姐你。”羞花說得理直氣壯。
如果真跟梅渡苑那位無關的話,整樁事可就太奇怪了。再看羞花的神態,頗有邀功的意味。從前,杜嫣最厭惡羞花這般的心機,如今看來,這般的心機若能為自己所用,倒是一種助益。
“你將我梳妝台上的檀木匣子取來。”杜嫣吩咐道。
羞花聽從吩咐,將匣子取來給杜嫣,杜嫣打開匣子,從中拿出兩個金錁子給羞花。羞花看清是兩個花碗裝的金錁子後,喜得就差給杜嫣磕頭,“謝謝小姐。”
要知道,織造府固然富貴,但給下人的打賞也不過幾個銀錁子,而杜嫣居然給了她兩
個金錁子。
“羞花,你的賣身契在我手上。你忠心替我辦事,我保你一世榮華,定會為你尋個好歸宿。你若有別的心思,勾欄瓦舍或窮鄉僻壤,便是你的歸宿。”杜嫣聲音裏壓著一股冷意。
羞花這次是真的跪在地上,給杜嫣磕了三個響頭,做發誓狀道:“奴婢對天發誓,既跟了小姐,定追隨到底,萬萬不敢有別的心思。”
杜嫣似乎很滿意這樣的效果,說了一聲:“起來吧,你這兩次事情辦得妥,剛那兩個是給你的賞賜,這兩個才是壓歲錢。”
羞花抬頭,又接到杜嫣丟過來的兩個刻著如意字樣的銀錁子,驚嚇之餘,又欣喜不已,簡直百感交集。
從挺早起,羞花就隱隱約約感覺到,小姐再不是從前的小姐了。她變得沉穩之餘,也變得狠厲,幾乎脫胎換骨變了個人,馭人之術的熟練,不亞於夫人。不對,應該說,比夫人還要幹脆利落。羞花從前還能使些小聰明,可如今,她卻是越來越不敢了。
本來嘛,做奴婢的,命都是主子的。
待到閉月提著食盒回來,杜嫣也將她的壓歲錢給了。
一等丫鬟閉月、吟秋和管事婆子,分別一個金錁子、兩個銀錁子,二等丫鬟兩個銀錁子,外院兒的灑掃丫鬟一個銀錁子。眾人歡歡喜喜道謝,杜嫣也說了些吉祥如意的話,完全未提自己在家廟中瞧見的景象,壓製了府中還未成氣候的謠言。
這件事兒,既然非天意,而是人為的話,就一定會留下把柄,究竟誰要暗害自己,圖謀的是什麽,真相總會水落石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