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小產
不知過了多久,裏屋傳來穩婆如釋重負的聲音:“血止住了,沒事了,沒事了。”
杜諫之從裏屋出來,一頭汗,一身血,唐氏忙起了身,心疼丈夫道:“老爺,快回去換身衣裳,再歇息會兒吧,季氏這裏有我守著。”
“還是我在這兒,你去休息吧,畢竟身懷六甲。”杜諫之終是將唐氏看得比自己重要,這也是老太太最看不慣的一點。
“她可不能走,她要走了,季氏醒了找誰說理去!”老太太忙攔道。
杜嫣怒了努嘴,方要說些什麽,被唐氏拽住手,微微搖頭。
“你一個大男人,也不怕衝撞,就往女人生孩子的屋裏闖,快些回去把衣裳換了!”老太太瞥著眼看他道。
“去吧。”唐氏也柔聲勸他。
杜諫之隻得拱手而退:“那兒子就先去換衣裳,等會兒再來。”
陳大夫在外頭寫方子,然後交與老太太,“老太君,這方子,每日煎一副,一副早晚兩次。飲食清淡,多臥床休息,如此休養一個月,也就無大礙了。姨娘還年輕,孩子,以後還會再有的。”
“多謝大夫,大夫好走。”老太太對陳大夫的態度客氣,還命丫鬟給了打賞,將他送出院子。
杜諫之這一走,屋內的氣氛便難熬起來。老太太闔目養神,唐氏雙手合十,念著佛菩薩名號,為季氏祈禱,杜嫣則坐立難安。
但,再怎麽坐立不安,杜嫣都會一直守在這裏。母親在哪裏,她便在哪裏,她不能叫任何人欺負了母親去。
“小姐,小姐……”有低不可聞的聲音在喚自己,杜嫣懷疑自個兒耳朵出現了幻覺,左右一看,看到閉月趴在窗外,向自己招手。
杜嫣趁祖母和母親不備,偷偷跑出去,這才看到閉月的旁邊,還站了秋婆子,看架勢,是有話要說。
杜嫣不免站了離屋子遠了些,確定了四周無人,這才問秋婆子:“今兒屋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秋婆子直搖頭,“很古怪,夫人確實是被季氏叫來的,但屋子鎖著,裏頭除了碧螺,咱們誰也沒瞧見發生了什麽,隻知道那季氏突然就摔倒了,然後慘叫,說是夫人絆了她。”
杜嫣越聽,眉頭蹙得越深,良久,她才自言自語道:“這般,便隻能任由她胡說了。可是,她為何要害自己的孩子呢?”
秋婆子眼珠子一轉,“小姐,我想起一事,不知與此事有無關係。”
“說。”杜嫣實在心煩。
“這季氏懷孕五個月的時候就開始熏艾,前幾天,熏得尤其多,一進屋子就聞到那味道,偏碧螺還不欲叫人知道,偷偷將艾渣埋在院子裏的梅樹下。”秋婆子每每想起此事,便覺蹊蹺。
“五個月便開始熏艾.……八個月了,又在熏。”杜嫣再自言自語,似乎模糊地想起了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杜諫之從外頭換了衣裳
進院子,杜嫣忙先他一步,進了屋子,在椅子上坐下。而季氏也恰巧在此刻悠悠醒轉。
“姨娘醒了,姨娘醒了!”碧螺喊道。
老太太、杜諫之和唐氏忙掀了簾子入內,杜嫣忙跟了進來。季氏麵色蒼白,整個人瘦了一圈兒,已沒了先前的圓潤。
她一瞧見老太太和杜諫之就哭,“孩子,我苦命的孩子,穩婆剛和我說,是個哥兒啊!”
“季氏,女子小產跟坐月子一樣,不能哭的,會傷了眼睛。”唐氏略蹙著眉,勸慰季氏道。
誰聊,季氏見了唐氏,嚎哭得更凶,“夫人,我是第一次有孕,請您來,是想請教一下養胎問題,您為什麽伸腳絆我?我哪裏得罪了您?就算是我不小心得罪了您,我肚子裏的孩子是無辜的啊。夫人您也懷有身孕,為什麽不能容得下我的孩子,他什麽都不會和您的孩子相爭的。”
這一番話說得毫無破綻,竟把所有罪過都栽到了唐氏頭上。
“唐氏,你現在還有什麽話說!”老太太怒不可遏,用盡了力氣的聲音裏,帶了痰音。
“季氏,我沒有絆你,也沒有理由絆你。”唐氏淡淡地應道。
“夫人,難道我還能自己故意摔倒在門檻上不成?那可是我的孩子,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季氏一直哭哭啼啼。
祖母偏幫季氏,杜諫之則一直皺眉沉默,似乎沒找到說辭來偏幫母親。
杜嫣可沒有母親的好氣量,幾步站到了床邊,指著季氏道:“我母親若容不下你,當初最多頂著妒忌的名聲,不允你進門便是。既然讓你進門了,便是希望你能為杜家綿延子嗣,你殘害杜家子嗣,還栽贓陷害主母,誰給你的膽子!”
此話一出,屋子裏刹時沉默了。不光季氏被震住了,暫時忘記了哭泣,連老太太都被震住了。大家都齊齊望向杜嫣,不知這十二歲的小女娃,為何有如此大的氣勢。
好半天,季氏才回過神兒來,繼續啼哭,聲音卻小了很多,“大小姐,你冤枉我了,確實,確實是夫人絆的我,興許,夫人隻是不小心吧。”
“剛剛才說一定是夫人絆的你,現在又道夫人可能不小心,你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現下祖母和父親都在這兒,你可想清楚了說。”杜嫣雖是晚輩,卻是杜府嫡長女,自是可以對一個姨娘說話不客氣。
季氏怯怯地望了望老太太,又望了望杜諫之,隻得咬咬牙道:“我也不知夫人是有意還是無意,總歸確實是夫人絆了我,我,我可對天發誓。”
對天發誓,這是句很重的話。老太太轉過身,望著母親冷哼,一副“看你還有什麽話可說”的表情,連父親也動容了,不禁用溫婉的語氣問母親:“麗嫿,這裏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你是否真的不小心……”
“我沒有。”母親抬著下巴,清清冷冷三個
字,身體卻氣得微微顫抖。
杜嫣目光透出狠意,她再上前一步,逼迫季氏與自己對視,“季姨娘,你剛說你可對天發誓?”
季氏眼神躲閃,有些怕了,卻仍打算就此一搏,“是。”
“你可敢發誓,若你說了一句謊話,那上天便懲罰你此生永遠不會再有孩子。”杜嫣的話語裏頭透著的冷意,叫在場所有人都一怔。
“嫣姐兒!”老太太倒吸一口冷氣。
杜諫之和唐氏也覺得此刻咄咄逼人的杜嫣看起來很陌生,但又不禁想要聽她接下來,會說些什麽。杜諫之分明感覺出,這個女兒從哪裏開始,變得不一樣了,卻不一定是壞事。
“大小姐,你才十二歲,何必如此盛氣淩人?”舉頭三尺有神明,季氏終究是不敢了。
“我隻問你一句,敢,還是不敢。”杜嫣對所有人的話置若罔聞,隻盯著季氏。
季氏幾乎將舌尖咬破,才昧著良心應了一聲:“敢。”
杜嫣忽地便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