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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上吊

  陳大夫剛出織造府,又被請了回來。他為唐氏搭脈診斷,又循例問了她幾個問題,思量片刻,才開口道:“夫人無大礙。產期將近,夫人應當保持心緒平和,勿傷心動怒。”


  “是,都聽大夫的。”唐氏輕聲道。


  杜諫之皺了眉,唐氏的傷心動怒應當是因季氏吧。她動怒一個妾氏欺壓到自己頭上,傷心自己沒有及時護住她麽?多年夫妻,朝夕相處,他愛慕她人品貴重。此時的杜諫之為自己一時的猜疑感到羞愧。


  “我向同僚們告了假,你生產前後,我都陪著你,一起看著我們第二個孩兒出世。”杜諫之握住了唐氏的手。


  唐氏卻不知是因外人在場害羞,還是別的什麽心思,抽回了手,道了一句:“老爺應以公事為重。”


  陳大夫看到了這幕,燙了眼似地收回目光,默不作聲地去一旁寫方子。他前後腳,給府中姨娘診療小產後的損傷,又給主母把脈養胎,自己又是府上常客,時常給貴人們請平安脈,自認對府上後宅的事知之甚多,但今日發生的事,他卻覺得蹊蹺。可終究,後宅秘辛,不是他一個大夫應該過問的,懸壺濟世才是。


  杜嫣一直屏息聽著,此時才開了口,“父親,您該忙忙您的,母親若要生產,我會叫人遞牌子去衙門喚您。我一直守著母親。咱們府裏,丫鬟婆子和產婆都候著呢,母親又是生過孩子的,您一個大男人在此,也做不了什麽不是?”眼見陳大夫走遠了些,杜嫣又壓低聲音道:“父親若當真心疼母親,查明季姨娘小產真相,還母親一個清白才是。”


  杜諫之聽得一愣一愣,可能是沒想明白,自己從小抱在懷中的白團子,怎麽忽然就長這麽大,還這麽有主意了,竟連生孩子的事兒都能安排明白。杜諫之的目光一滯,模糊地透過杜嫣的臉,清楚地看到了唐氏年少時。記憶中的臉,便是這樣一張倨傲又恬淡的臉。


  他唇角彎了彎,眼角的褶皺在亮堂的光線裏,泛了柔澤。杜嫣看在眼底,還覺得莫名其妙。


  陳大夫將方子遞來,正要說些什麽時,外頭隱約鬧騰了起來。


  一個守院子的小丫鬟跑進屋,喘著氣稟報道:“不好了,季姨娘,季姨娘她.……”


  整個屋子的目光都聚集在小丫鬟身上,杜嫣與唐氏聽到“季姨娘”三個字,便不自覺蹙了眉頭,似乎不想聽到有關她的任何事。


  “.……她上吊了。”小丫鬟為難又慌張地說道。


  “什麽?”杜諫之腦中有什麽東西坍塌了,將美好都壓碎在了底下。他來不及多想,忙跨出屋子,就要往那兒去。


  果然,一哭二鬧三上吊,妾室爭寵的慣用手段。杜嫣在心中冷笑,她可不信那季氏千方百計栽贓完母親後,什麽都沒得到便舍得去死。


  陳大夫手裏還拿著方子,


  為難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嘶——”身後傳來母親倒吸涼氣的抽聲。


  杜嫣忙轉身,見母親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一直滾落到衣襟。最初隻是倒抽聲,漸漸的,母親也忍不了了,直喊痛,麵部也因痛苦變得略扭曲。


  “母親,您.……”杜嫣目光落到母親衣裳下擺處,心頭一慌。


  “父親,父親,母親要生了。”杜嫣幾步邁出屋子,對著父親的背影喊道。


  杜諫之聽到後,馬上回頭,腳步頓了幾頓,奔似地往屋裏跑。他見唐氏此刻的模樣,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忙一把將她橫抱起,往院子左側的耳房去,那裏早已辟了間屋子,用作產房,裏頭女子生孩子需要的物件兒,一應俱全。


  陳大夫望了望手中的方子,將它曬在一邊,幹脆一屁股坐下了。今日在織造府,可謂見證了生,又見證了死,這樣的境遇,可謂百年難得一回呐。


  陳大夫因是男子,需避嫌,隻得坐鎮屋中。海棠忙去將穩婆和院子中曾接生過杜嫣的丫鬟找來,大家一齊進了耳房。院子中其餘的丫鬟婆子也並不閑著,燒熱水的燒熱水,烙剪刀的烙剪刀,給小孩子準備的裹布也被翻了出來。


  杜嫣原本想陪伴母親生產,卻被趕了出來,因屋內血腥,她是還未出閣的小姐,並不能被血腥衝撞。


  “你,去梅渡院瞧瞧季姨娘,回來稟報。”杜諫之叫那稟報的小丫鬟去瞧季氏的狀況,自己則與陳大夫、杜嫣一起,坐在了主屋中等待。


  杜嫣心緒不寧,但見父親這副態度,唇角還是帶了笑,看來比起一個妾室的死活,父親分明更上心於自己的嫡子。


  另一廂。


  老太太也得了信,趕回了梅渡院看望季氏。她走進屋裏時,恰巧見到碧螺滿麵淚痕地將季氏攙上床,季氏一襲白色中衣,披頭散發,屋梁上還係著白綾,地上是踢倒的凳子。老太太緊皺眉頭,覺得晦氣,站在門口就開罵了,“你這是作的哪門子的死?”


  “老夫人,我不想活了,人生沒指望了。”季氏抬頭見著老太太,原本還虛弱著,又開始嚎著嗓子哭起來。


  老太太看到她脖頸處暗紅的勒痕,又聽她含糊不清的嗓音,心底到底還是起了絲憐憫,嘴上卻不肯饒人,“你看看你這副破敗樣子,沒了個孩子就要死要活,我要是男人,我也不喜歡你。”


  碧螺聽著這話,一下子跪到地上,“老夫人,您可別說這話再刺激姨娘了,姨娘心裏苦呐。她被夫人害得沒了孩子,老爺卻吭都不吭一聲,偏幫夫人,這天底下到底還有沒有道理可講。今日,若不是我發現得早,姨娘大概,大概早就……”


  碧螺的話沒說下去,老太太拄著拐杖,一步步走進屋內,還將地上的凳子扶了起來,然後走到床邊,在一側坐下。


  “在後院裏討生活的女人都苦,你怎得就這麽沉不住氣,虧我之前還誇你有靈氣,有福相。”老太太軟了嗓子,寬慰季氏道。


  季氏不知是不是將這話聽進去了,慢慢停下了嚎哭,改成啜泣。


  “來給你們姨娘將臉擦了,成什麽樣子。”老太太嫌惡地撇開了眼。


  碧螺忙命人去打熱水,自己則去一旁攪帕子。


  熱水還沒到,卻有小丫鬟掀了簾子,欲開口,卻遲疑。


  “這也是你屋子裏的丫頭?鬼鬼祟祟作什麽?有什麽話要說。”老太太看到小丫鬟,心煩氣躁。


  小丫鬟忙跪到地上,開口道:“奴婢是奉了老爺的命令,來瞧一瞧季姨娘的。”


  “他自己怎麽不來?”老太太斜睨著她。


  “他……他.……”小丫鬟聲音低下去。


  “吞吞吐吐幹什麽!”老太太將心中的鬱火都撒在了這名麵生的丫鬟身上。


  小丫頭嚇得一股腦全說了,“夫人要生了,老爺正在夫人那兒候著。”


  老太太還未反應過來,身後又響起季氏的嚎哭聲,嘶啞,絕望,悲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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