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後果
“老夫人,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也是沒了其他法子啊。”季氏拍打床鋪,悲愴不已。
碧螺給老太太搬了張椅子,讓老太太能坐著聽姨娘訴苦。按照季氏的說法,她不放心府裏的大夫,私下花銀子在外頭尋了大夫入府保胎。
“大夫可說了什麽?”老太太皺了眉頭,似乎認為先前與季氏說的都白說了,季氏此舉簡直多餘。
“先前,大夫說我胎象穩固,到了五月時,改口說我是痰濕體質,即便懷上了,也不容易平安生產,叫我熏艾保胎。到了八月,他又說我胎象平穩。我私下問過他,有沒有法子讓我早產。他偷偷給了我一個方子,裏頭有紅花、丹參和莪術,我讓碧螺熬了喝了,誰知次日便開始肚子痛,還落了紅,但那感覺不是要生,像是,像是要小產的跡象,我忙叫碧螺去尋大夫,卻再也尋不著了。沒法子,老夫人先前教過我,我的孩子,定要有個人負起責任,我便請了夫人來院子……”季氏抽泣著道完前因後果。
“蠢婦!”老太太怒罵道,因為太過用力,喉間湧上一絲血腥,喝過碧螺遞過來的茶水潤了嗓子,這才好些。
季氏停止抽泣,被罵得不敢反駁什麽。
老太太恨鐵不成鋼,“你一不該輕信外頭的赤腳大夫,二不該不與我商量,自個兒做決定,三不該將艾渣埋在院子裏,還被人瞧見。這院子裏頭,多少唐氏的眼線。如今嫣姐兒那丫頭也越發厲害,很難對付。”
季氏垂著頭,低聲道:“請老夫人賜教。”
老太太眸子一深,“即便在樹下挖出了艾渣,也不打緊。嫣姐兒那丫頭今日這麽說,這麽做,無非是想讓你自亂陣腳,露出破綻。你認了被大夫蒙騙的事,再一口咬定虎毒不食子,沒人能拿你怎樣。”
“是,都聽老夫人的。”季氏乖順道。
“你剛小產完,仔細將養身子吧。”老太太拄著拐杖,欲起身,碧螺極有眼力見兒地去扶。
“老夫人,沒了這個孩子,我以後還會有孩子嗎?您瞧見了吧,老爺看我的眼神,冷得很,一點兒溫存都沒有,偏著夫人都偏到心眼兒去了。”季氏見老太太要走,心中慌亂,委屈地道出了自己的害怕。
老太太立在床前,渾濁的眼球一順不順地盯著季氏,“夫人是夫人,你是妾室,他不偏著夫人偏向你,豈非寵妾滅妻?至於孩子,你比唐氏年輕些,上個孩子怎麽來的,下個孩子自然可以用同樣的招數來。我下個月啟程回營城,往後的日子,你自求多福。”
怎麽回事,老太太不是剛剛還給自己出主意麽?怎的就說得好似放棄了自己一般。
“老夫人,我是不是叫您失望了?”季氏心中的慌亂越來越盛。
老太太沒有回答她什麽,隻是歎口氣,隨後慢慢兒走出屋子。季氏聽著那
棕紫竹的拐杖拄地發出的“噠噠”聲愈來愈遠,絕望湧上心頭。
“老夫人,您別拋下我,我會努力的!”季氏甚至要下床去追,卻目眩頭昏,撲了個空,若非碧螺眼疾手快地接住,她便要滾落到地上。
碧螺心疼地將季氏扶回床上,為她掖好被子,勸道:“姨娘,您這是何苦。”
季氏又哭又笑,笑中帶苦。偌大的織造府,根本無自己的容身之地。她什麽也沒有,顯貴的出身,丈夫的寵愛,現下,連可傍身的孩子也失去了。老太太再一去,恐怕自己就如同草芥般,無聲無息地爛在這梅渡院了。
梅開一度,再無轉圜。
即便季氏自知失了勢,杜嫣卻沒打算輕易放過她。杜嫣是重活過一世的人,可不是母親那樣不計較的女菩薩。為了母親與幼弟的平安,她定要將梅渡院連根拔起。
“母親,您怎麽樣?”杜嫣將唐氏扶回了隱川仙館,見她神色不虞,有些擔憂。
“是否今日季氏的話叫你不快了?你放心,無論這事的真相如何,我都信你。”杜諫之寬慰母親道。
杜嫣蹙眉,其實,在父親心中,他根本不會信一個女人會以自己的孩子做籌碼,隻會栽贓別人。他隻是偏愛母親,即便他認為母親做錯了,也會站在母親這邊。可是,母親是清白的,如若不澄清,大家便都會這麽認為。母親一向以德行服人,若沒了“德”,便隻剩下一具空架子了。
“多謝老爺。”唐氏柔柔地應了一句,眉頭的憂色濃得揉不開。
杜嫣想要為母親捋開擋在眼前的鬢發,卻觸到她的額頭,驀地一縮,“母親,你額頭怎的如此燙?”
杜諫之聽聞,也將手撫上唐氏的額頭,麵色鄭重,“嫣姐兒,喚人將陳大夫請來。”
“是。”杜嫣說著便要去。
“不要小題大做了,天氣熱,有孕在身之人又體熱,無大礙的,歇息會兒便好,季氏那廂,比我更需要大夫的照拂。”唐氏有氣無力地半躺在藤椅內,才說了幾句話,額頭卻滲出密密的一層汗。
提及季氏,杜嫣便是一肚子火,當下語氣便生硬了,“母親,您還是顧好自個兒吧,臨近生產,您若是有個三長兩短,豈非叫父親絕後?”
父親已失去一個孩子,他是強打出精神來哄了母親的。杜嫣一語中的,令昏沉低迷的父親刹時找到主心骨,叫他明白他失去的不過是庶子,母親肚子裏的可是嫡子。
“嫣姐兒,你在這兒陪著,我去。”杜諫之為了顯出自己的重視,決意親自前去。
屋裏登時少了個人,居然涼快了些,杜嫣喘了幾口氣,在母親身旁坐下了。
“母親剛剛何必幫季氏那毒婦說話?”杜嫣不解。
唐氏柔柔弱弱地笑了一聲,“你是否覺得我太過軟弱?”
杜嫣沉默。
“還記得我先前同你說的嗎?以柔克剛。
你今日在季氏房中咄咄逼人,幸而蘇家離鄭寧遠,若傳到他們耳中,他們會認為你刁鑽、難以馴服,這些汙名會叫你往後的人生寸步難行。有時候,我們以退為進,方是良策,你父親他,不是個不明白事理的。”唐氏握住杜嫣的手,一字一句,仿佛是炙熱陽光下,穿過堂屋的一陣風,留下幾分遐意。
原來,母親是故意那樣說的。
“我就是見不得她欺負您,總之此事,我定要查個水落石出,還您清白。也定要讓那季氏知道,欺到主母頭上,會有什麽樣的後果。”杜嫣故意作出乖張的扮相,一副要吃人的模樣。
唐氏依舊隻是笑笑,“你二叔來信了,道是想念你祖母了,所以你祖母不日就要回去了,那季氏的好日子,不多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