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百越境裏尋靈童
說話間不遠處的山腳下路邊,隱隱出現一個亭子的模糊輪廓,於是車夫便努力驅車前去。近了一看,果然是間擋風避雨的亭子。裏麵還立著一位氣質飄飄欲仙的年輕男子,白衣素鞋,讓他幾疑為神仙下凡。
車夫生怕自己的言語唐突了年輕男子,用了恭謙的口氣,極客氣地說道:“這位公子爺兒,還請略微移步,好讓小的借過,免得不小心弄髒了您的貴袍。”
那男子聞言微微一笑,說道:“無妨,老丈人自管進來。”人已經不動聲色地移開到了另一處。
馬車停穩後,車夫跳下車轅,攏著手跺著腳,笑嗬嗬地向這名神仙男子點點頭,又望望亭外,自言自語地說道:“這鬼天氣,可真冷嗬!”
“這麽大雪天的,老丈人怎地出來做活?”年輕男子主動開口了,聲音如同清泉般流淌過山澗般悅耳,平易近人裏隱隱透出一種天然的優雅。
車夫嘿嘿一笑,眼睛向車廂裏瞟了瞟,不太自然地說道:“這裏麵有一位姑娘,因為急著出城,所以小的便接了活兒送她出來。”
他心裏一邊想著:可真奇怪了,從來隻聽說美人一笑傾城傾國,這位年輕男子怎麽隻是輕輕一笑,害得他的一顆久經磨礪的老心髒激動得管不住了?乖乖,要是女子見了,還不得連魂兒都給勾走?隻消這年輕人說一句看上誰了,那誰誰誰還不心花怒放地雙手把心兒奉上?
“如此說來,車中的姑娘,應是在下所等之人了。”年輕男子掃了車廂一眼,那深遂明亮的目光便仿佛穿透了厚厚的油布簾,落到了蘭花身上。
車夫聽得一愣,說道:“這個麽,小的不知還有這麽一回事兒。”
年輕男子轉向輕廂,含笑間溫言有禮地說了一句:“蘭花姑娘還不肯出來麽?難道是嫌在下出現不是時候,不願出來相見?”
車夫趕緊搶過去掀開車簾。蘭花呆呆坐著,一副又驚又喜的模樣,然而眸中卻揉了一絲淡淡的恍惚。早前聽他說第一句話時,便猶疑為夢,此時知道了真人就在麵前,反而生出了幾分不敢見的自卑怯意。
“玄,玄昕……”蘭花半天才小聲叫了一聲,真君二字終於沒有出口。玄昕點了點頭,似不願意讓別人知曉他的真實身份,然後把手遞給她,扶她下了馬車。
待她站穩了,玄昕對車夫說道:“老丈人,多謝您了。既然這位姑娘已經送到,趁此刻風雪變小了,您老趕快請回吧。”
車夫瞅了他一眼,又瞅了蘭花一眼,似乎一時沒反應過來,呐呐地說道:“姑娘,這,這個……”
蘭花向亭外望去,風雪果然已不像來時那麽急,也不知玄昕施了什麽法術,好叫那車夫方便回去。於是點了點頭,說道:“我朋友既然已經來接,就無需再送,老伯還請回去吧。”
車夫心下大喜,既不用辛苦載送,又白白得了車馬費,哪還有再堅持的道理?征得蘭花同意後,把她的大包裹拿了下來,放在亭裏的石椅上,然後向兩人告辭,掉頭駕了馬車高高興興地往萍州城而去。
車夫走後好一段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蘭花心裏有許多話想說,卻不知如何開口才好。隔了一會兒,玄昕先問道:“你在人間這段時日,可有曾悟徹到什麽?”
蘭花愣了愣,腦海裏往事紛遝而來。回想曾經的點點滴滴,母親在世時於佛閣前所誦念之詞,一句句清晰無比地響起在她耳邊: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知幻即離,不假方便;離幻即覺,亦無漸次。”
她默念此幾句,有些黯然道:“真君指是否看破紅塵,四大皆空?”玄昕聽得啞然失笑,說道:“我尚且做不到跳出七情六欲之外,又如何能強求你四大皆空?”
“一切有為法,皆是虛妄。猶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佛經長有,凡所有相皆不可得。”蘭花卻歎了一口氣,“偏偏我還是放不下。”
“是心有所係,欲不能求,才心有不甘而不願放下吧?”玄昕了然地看了她一眼,悠悠道,“不過,你能參悟到‘人生短暫如夢如幻,世間萬象如過眼雲煙’這一層,已經很難得了。”
蘭花凝望著亭外那一片朦朧的天地,有兩三片雪花飛沾到她身上,或者輕輕跌落欄上,飄至腳下。玄昕陪了她,靜靜地看著那片亂舞的雪花,不作言語。
她默然半晌,許久才展顏一笑,說道:“玄昕真君出現在此處亭中,難道隻是來找蘭花我談禪論道,看近日是否有進展嗎?”想來玄昕在這裏等著,早已算到她要走這條路。否則哪有這麽巧的?
果然,玄昕被她一語道破來意,倒不甚介意,隻微微一笑。聽得他語氣舒緩,帶了幾分誠意:“非也。我是來找蘭花姑娘幫忙的。”
“何事勞駕玄昕真君找我這樣的凡人幫忙?”蘭花眉頭一挑,又是好奇又是疑惑。她想不出自己有什麽能力,可以為這名大神效力的。難道他雅興一起,想學了琉璃,找她上天庭種櫻花?
“尋找一名十歲左右的男童。”
“天帝轉世靈童?”蘭花已經吃驚地說了出來,心下卻有幾分欣慰。玄昕未想到她會直接猜中,當下也微微一怔。幸好兩人單獨時,他就在不知不覺間設了結界,不然她這一說,後果不堪言。
玄昕的眉毛察不可覺地一跳,心頭掠過一絲隱憂。連她都猜測到他的真正來意,魔界豈能輕易被糊弄過去?若他們還無動靜那才是不正常了。
見玄昕未置可否,蘭花隻道他不願多說,於是不再問。轉世靈童有什麽好神秘的,人家西藏活佛不也有轉世靈童之說嘛。隻是,西藏活佛在哪?自己又是怎麽知道的?
“知道的越少,對你卻是越好。”玄昕輕描淡寫地解釋道,一語打消了蘭花心裏隱隱湧上的失望。她釋然了,原來,這是為她著想,臉上不禁露出一絲笑意。
“天下這麽大,孩童又如此之多,便如大海撈針一般,不知要花費多少時日。那男童又有何相貌特征?大致居住在何處?玄昕真君可有好主意?”
玄昕搖了搖頭,有些悵然,說道:“我也不知他的長相如何,更不知他身在何處。隻是我們可借了天鏡,一處處地方尋找。”
“既然身為靈童,必然有不同於常人的舉措,不過是多費些時日而已,真君無須憂慮。”
蘭花難得見他這種淡愁神態,忍不住寬解道。這一刻,竟然覺得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玄昕心下卻道:我們爭的正是這朝夕時日,多延一刻便多一刻的煩惱。
兩人決定先從百越國開始找人,因為玄昕曾經大致在寧國和先前鴻國找過一遍,唯獨極少踏足百越。
這百越國天氣真是奇怪,大陽王朝境內已是大雪紛飛的深冬,而它宛如剛入初夏。蘭花趕緊換下身上厚厚的衣裳。聽說百越國一年到終,不見風雪,儼然隻有春夏兩季。
百越國處地理之南方,境內又多為高山峻嶺,群山環繞,大片樹林綿延數百裏。山中野獸凶猛,毒蛇爬蟲迷霧比比皆是,聞之令人色變;而國之南端則麵臨著無崖無際的汪洋大海。因此,百姓多以狩獵、打漁等方式生存。
百越國的民俗也是奇怪的,男子勇猛剽悍,生性善戰,擅長角牴。他們把頭發剪得很短,喜歡赤身裸臂,在身上刺上各種顏色和古怪花紋的文身。女子服飾各異,不同的村落有不同的特色。據說這些部族當中有人會巫術,放蠱,能聽懂走獸爬蟲之語,驅使它們前行。
百越國人又善於製作兵器,其銅製兵器精良堅利。因此,百越軍隊士兵人數雖然不過十萬左右,然而作戰能力極強。又因奇險地勢,曆來敵國不敢派兵進入百越國境內,深為忌諱。
傳說當年逐鹿之戰中,有三頭六臂和八隻腳的的蚩尤,他銅頭鐵額,刀槍不入,曾經讓黃帝不能力敵。他所率領的八十一氏族,正是百越國如今各族部眾的祖先。
因此,玄昕帶著蘭花身處半空,隱在雲霧裏,取出天鏡照看。這天鏡乃是仙家寶物,隻稍鏡麵往下一探,便能照出此地的所有人物。但是,一個個村落看下來,也頗費一段時間。
一路看過去,蘭花的雙眼已經累得發澀,她忍不住想瞌睡。瞅了一眼右手無名指上的藍色四葉花寶石戒指,偷偷露出一絲開心的笑容。那是玄昕見她行囊沉重,特地送給她的一枚蓄物寶戒。隻要默念物品的名字,它便可以自動召放進出。
這寶戒自然是認主的,玄昕已經為她啟動了融合符文。所以不用擔心丟落,也不用擔心被搶,除非對方有強大的法力能夠破壞這枚戒指。蘭花當即喜不自勝,馬上把行囊和玉佩等物一塊放了進去。
此時玄昕見她無精打采,便道:“可否需要休息一下?”蘭花不好意思伸手輕掩嘴唇,打了個嗬欠。想了想道:“這般尋下去,光從長相辨認,似乎不太好,不如我們下去,問問當地的村民,有沒有小孩出生時或出生後有奇特跡象的。”
“此法甚好。”玄昕一聽,目光裏帶了幾許讚賞。既然是天帝轉世,必定會有與眾不同之處。蘭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一抿,淺淺一笑:“真君大人就準備這樣下嗎?”
玄昕聽她如此一說,便虛心問道:“怎麽,有何不妥?”
蘭花眼光流轉,眼神裏充滿了一絲戲謔之色,揶揄道:“隻大人這樣下去,大家都跑過來瞻仰您的仙姿,到時我們就什麽也不用做了。”
玄昕失笑,想想也是。於是變作了凡人男子模樣,一身普通衣袍,仍然襯得他清新俊逸,氣質高雅,好一位如溫玉般的謙謙君子,直把蘭花看得呆了一呆。為了避嫌,她便改口叫玄昕為玄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