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憶往事根由生
阿虎說得口幹舌燥,仰頭灌了幾大口水,伸手抹去嘴邊水渣子,然後繼續說了下去。小張的臉色發白,那一幕景象太過恐怖,給他造成了深刻陰影。大家愣愣地聽著,隻覺得匪夷所思。
那名查看的鴻兵探了探楊右相的鼻息,已經沒有氣了。還沒來得及匯報,楊右相的屍身上就出現一道白光,屍身在眾目睽睽之下憑空消失。
這時,一棵巨大的老樹,突然詭異出現在原地。漆黑的樹幹,無數粗大的枝椏如巨大的手臂揮動,閃爍著跳動紅芒的暗色樹葉,嘩啦啦直響。更令人恐怖的是,樹冠間赫然露出兩隻足有木盆大小的妖眼,眼神如錐芒,惡恨恨地盯著眾人。
大家嚇得急忙後退,可還是遲了一步。那樹妖狂笑著揚起全身所有觸手般的枝椏,數百片樹葉如柳葉小刀般噴射而出,盡數打在前方周圍士兵的身上,隻聽得哀嚎聲一片。這些中了妖葉的人麵部一陣一陣地扭曲,痛苦萬分,掙紮著倒地身亡。
鴻軍將領倒也機智,心想火克木,此妖既然是樹妖,說不定以火相攻能逼退它。於是立刻下令身前士兵豎起堅固厚盾,又調來一千弓箭手列隊成半圓圍住,千支火箭齊發,如流星趕月,齊齊向樹妖射去。那樹妖還真的怕火,火箭所入之處,樹身嗤嗤作響,散發出縷縷青煙,腥臭的焦味兒漫開,十分刺鼻。樹妖急忙抖落身上的無數火箭,縮身變小,化成一股黑霧,立時往空中遁走,方向正是泠清宮不遠處的大樹林。
這邊鴻軍聽令分出一隊,仗著人多勢眾,繼續追逐那樹妖。剛出發,冷宮裏驟然火光大作,冒出陣陣濃煙。那火焰頗大,借著風勢,將宮殿燒得劈啪大響。
鴻軍搶進院子,殿裏已是一片火海,哪裏還來得及救人?將領呼喝士兵們救火,可是那火力實在太大,不一會兒蔓延開來,衝出深殿,燒到院子裏,將眾人逼退出來。
接著樹林那邊也火光衝天,原來那隊鴻兵見樹林密密麻麻,盤根交錯,光線陰森,也不知道那樹妖躲在哪裏,不敢進得太深,幹脆在外放了一把火。此時正是秋高氣爽時節,天幹物燥,幹藤枯草一遇火星,哧啦啦就燒開了。
到後來,兩邊大火相接,火勢更加凶猛。猶如一條大火龍,四處遊動,聲勢無比驚人。宮裏的人四處逃散,哭爹喊娘,奔嚎尖叫。
這阿虎和小張一行人,趁著混亂從側門而出,順道從別處宮殿搶了些金銀細軟,繞到西邊的馬場,偷偷離開雲都城。途中有幾位先行告別回鄉下老家,隻剩得他倆無家可歸,準備到百越國一帶去謀生。
——當然,在王宮裏搶掠一事,他們沒有說出來。一來錢財不外露,二來此行為不甚光明磊落,多少有些做賊心虛。
想不到那眉目溫婉可親的王後,那樣一個柔弱婦人,竟有這份剛烈。這一生中,王後從來沒有摸過刀劍,是什麽,讓她舉起了利劍?是出於對楊右相刻骨之恨?想必一定是了。楊右相進獻雪姬奪走國君之心,提出和親遠嫁其愛女,又慫恿國君赴定州親征。戰役未分勝負國君便斷送了性命,還是以那種可笑的方式。最後楊相又親自逼宮篡位,意欲取而代之。大概唯有死亡,才能讓她的諸般仇恨隨之消失。
大家一番唏噓,料不到竟是這種結局。蘭夫人則一旁掐數著佛珠,默念經文,為王後娘娘亡靈超度。
蘭老爺難以置信地說道:“樹妖?想不到老夫與之鬥了十幾年,竟是一樹妖!”
那小張一旁又說道:“這楊右相是樹妖,搞不好那雪姬夫人也是一妖孽。聽說定州城國君出事後,她就消失不見,誰也不知道去了哪裏。”
錦護衛說道:“寧國朝廷內外都有妖孽作亂,看來注定是要滅亡了。”
蘭老爺聽到這話,忍不住神情古怪地看了蘭花一眼,心想:我這個女兒來曆也不凡呢。
芳草忍不住問道:“既然楊右相是樹妖,那麽他府上幾位公子是什麽呢?小樹妖?”大家都一怔,沒想到她有此一問。
阿虎抓了抓頭,不敢肯定,說道:“咱也不太清楚,反正那楊府和司馬府的人都被關押了,也沒聽說誰又現了原形。”
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有的猜是,不是古話說了嘛,龍生龍,鳳生鳳,大妖怪生下來的肯定是小妖怪,;有的說不是,說不定那楊右相是樹妖附體,所以才會被控製利用,早些年可沒有現在這般野心和瘋狂,而且子女都成人了。隻是可憐了右相府裏的大小夫人們,這些年來死的死,失蹤的失蹤,查不出所以然來。
蘭花微蹙著眉頭,一邊苦思冥想:那泠清殿裏的大火,是怎麽燒起來的?又是誰放的火?
遊致遠坐在離她兩米遠的樹下,瞥到蘭花臉上的擔心,心裏有點酸楚。難道,她在關心那位東方公子?
知蟬在府裏單獨碰到他時,提醒他小姐忘記了很多事,包括很多人。他聽後並沒有感到驚訝,因為蘭老爺在第一天晚上就已經告知此事。不過是把他忘記了麽,那就重新開始吧,反正以後會有大把的時間讓她了解自己。他當時這麽想。
遊致遠第一次見到蘭花時,那年才十歲。那時候他是個比較內向文靜的小男孩,不像別的同齡小孩子貪玩,每天下課後,總喜歡呆在書房裏念書。教他的先生非常喜歡他,直誇他聰明和勤奮。
有一日,遊致遠母親進來,眉開眼笑地告訴他,他有媳婦了,就在王城,過些天就帶他去見見。
小致遠雖然不太懂媳婦的含義,知道所謂夫妻可能就是同吃同住同行,就好像大嫂二嫂與兩位哥哥一樣。不過等他隨同父母到了雲都,見到自己的“媳婦”時,看著那個繈褓裏分不出男女的嬰兒,傻了。這就是自己的媳婦?
母親一邊逗弄著小嬰兒,一邊對蘭夫人說道:“花兒可真不一般呀,出生才一個月,會用眼睛看人了,老練得很。”
“是啊,生下來三天的時候,她就睜著眼睛四處張望了。哎,這麽個小人兒,哪個不是閉著眼兒吃了睡,睡了吃啊。”蘭夫人也笑道,滿臉的愛憐。
當母親笑著叫他抱抱小媳婦時,那小人兒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瞧他。再一看,怎麽變成了一隻眼往上,一隻眼往下地瞅他了?怎麽抱,那麽小,那麽軟,他都不敢伸手,更甭提同吃同住同行了。同行,她能站起來麽?同吃,是她跟他吃飯菜,還是他跟她喝奶?他都不小了呢。
想都不敢再往下想了,於是紅著臉說道:“娘親,這也太小了吧,怎麽能做媳婦?”
蘭夫人聽了,說道:“瞧瞧,遠兒這麽小就知道什麽是媳婦了,真是了不得。”一屋子的人登時笑得前俯後仰,他的臉更紅了,他有說錯麽?
母親也樂不可支地一戳他的額角,說:“所以,遠兒你要等啊,等她慢慢長大才行嘛。”
這一等,就等了十五年。這十五年間,遊致遠長高長大了,也成熟了。蘭花從肉嘟嘟的小娃兒,變成伶俐可愛的小丫頭,再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兩人見麵的次數不多,大約幾年一次,因此說話也不多。每次他來到蘭府,她會帶著知蟬大方地陪他到處走走,偶爾說些雲都城的趣事兒。
知道他們定了娃娃親的人,並不是很多,至少雙方府裏下人們大都不知道。這些年來,他們之間的關係似乎很平淡。遊致遠並沒有刻意留心蘭花,不見時也極少想到她。以後終究會生活在一起,這是早就定好的。無論她忘與不忘,有沒有關於他的記憶,她將來都會是他的妻子,不是嗎?
可是,為什麽當他看見東方公子的舉動,當蘭花為那人顯露出的擔憂,他會很在意,心裏很不舒服?
知蟬瞧見兩人的沉默,暗暗地歎了口氣。小姐看起來悶悶不樂地在想什麽呢,這遊公子又是一副患得患得的自責表情。哎,真是一對小冤家。
休息得差不多時,阿虎和小張先行牽馬出了樹林。蘭府一行人則轉向另一條官道。走上這條官道後,人煙越發稀少,幾個時辰都難得見到一處小村莊。行了半日,太陽在遠處山頭還有丈把高時,終於到了一處山腳下。這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到處都是荒山野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