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天涯白馬遠
兩名仙娥,睜大嘴巴呈石化狀。蘭花傻傻地望著那名帶著一身陽光,越走越近的少年,不見熟悉,卻感莫名的親切。少年走到她跟前,見到她一副傻愣愣的樣子,笑容綻放得更加燦爛。
“蘭姐姐,你好啦?”他雙手握住她的肩頭,左看右看,全然不理會旁邊兩名眼珠子都快掉下來的仙娥,“終於好了哦。謝天謝地,那仙醫果然沒騙我。”
蘭花錯愕地看著他,一個勁兒地苦想:這是誰啊?這麽自來熟的。
少年微微蹙了蹙好看的眉頭,對兩名仙娥揮揮手,示意她們離開。又張開五指在蘭花眼前一陣亂晃,以期喚回她的注意力:“蘭姐姐,醒醒啦,大白天發什麽呆呢?”
蘭姐姐?她有這麽顯老嗎?這少年的年紀看起來與自己不相上下,居然開口叫自己姐姐?她不禁伸手摸了摸臉龐,想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
“我是小昱啊。”那少年見她迷惑的神情,於是唇紅齒白地笑道,“這副樣子,還看得過去吧?”
蘭花用力地眨了眨眼睛,這是什麽情況?老母雞變鴨?哦不,是小鴨變天鵝,小鬼變美少年?
她攀著欄杆欲起身,少年趕緊過來攙扶。她微微掙紮了一下,無奈少年的手臂結實有力,根本不容她拒絕。待站穩後,她盯了少年足足有半刻鍾之久,那少年卻一副任君觀看的從容神態,甚至帶了點洋洋自得之色。
“你,開啟了靈智?”蘭花瞧見那黑白分明的眸子,隱然藏著一絲熟悉的狡黠,心裏信了幾分,但仍有些遲疑地問道。
“沒有。不過玄大哥和八位長老,花了一天兩夜的時間,為我打通全身的筋脈,忽啦啦地長了一大截。如今小昱我已是仙身,有足夠的力量保護你了。仙身果然比凡身好使,不但身輕如燕,仿佛隨時都能飛起來似的。”
小昱在地上作勢往上一蹦,殊料咻地一下蹦到了空中,嚇得他在空中手足亂舞,啊哇啊哇地一通亂叫。慌亂之中一頭栽下,跌了個結實的狗吃屎。
他笨拙地爬起來,看著蘭花笑得腰都直不起來,尷尬地摸摸頭:“嘿嘿,意外,純屬意外。第一次試飛,難免會出現失誤。”
蘭花這才完全接受了他是小昱的事實,放下心中的警惕。可是,小昱一下子變為成人,總有種怪怪的感覺。雖然還是同一個人,但他不僅聲音變了,連容貌和氣質都改變得很徹底,讓她時不時失神一下。
“明日我帶你在天庭四處逛逛?”小昱很滿意她的表情,扶著她走了幾步後開心地提出。
蘭花輕輕地搖一搖頭,抱歉地說道:“小昱,我明日可能要離開天庭。”
“什麽?!”小昱不由提高了聲音,十分驚訝,眼裏閃過一抹不解,“這麽著急?你的傷還未愈全吧,需要多休養幾日才好。”
“不要緊,仙醫說無甚大礙,隻需再繼續服藥三五天便可。而且,他已幫我開好了藥。再說,我這身子,摔摔打打已經不是第一次,還沒到那麽脆弱的地步呢。”蘭花淺淺一笑,解釋道。
小昱眼中的光亮一點一點地暗下去,換上了沮喪和失落的表情。蘭花微感歉意,安慰他道:“你甭擔心,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你也知道,我遲早是要離開,所以不必難過。就算我走了,還有玄大哥和昭華他們陪著你,你不會孤單的。”
“可是,我希望你能留下。”小昱苦笑一下,有些氣餒,“雖然我知道這些,也知道你惦記著回到東方公子的身邊,但我總是盼望出現奇跡,哪怕多留幾日也好。唉,既然注定要相遇,卻為什麽不能以我現在的樣子,早些遇到你呢?”
蘭花一愕,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小昱話中的意思。見他怏怏不樂,伸了手想去摸他的頭,卻發現根本夠不著了。恐怕她得踮起腳跟,才能勉強觸及他的頭。
她放下手,柔聲道:“無論你以什麽模樣出現,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一直很高興認識你,很開心有你這個朋友。”
小昱的模樣幾乎快哭出來了,然而蘭花故意裝著沒有看見,環顧了一下眼前的美景,聳了聳肩,輕鬆一笑:“小昱,我這一走,還不知道以後什麽時候能見麵。你現在可是準天帝,是不是應該拿出點誠意來表示表示?”
小昱哭喪著臉道:“你看上了什麽,盡管說,朕會滿足你的一切要求。”
蘭花先是莞爾一笑:“不錯嘛,這麽快就進入天帝角色了。”接著正了正臉色道,“雖然我知道神魔戰事將起,天庭的天馬數量可能有限,眼下提出這要求有點過份,但我還是希望陛下能賜給我一匹天馬,路遙以代步。”
小昱略有些失望:“啊,隻是這樣的要求?不過是一匹天馬而已,有何難為的?這天馬數量固然有限,但也不差這一兩匹。隻是,你想要一匹什麽顏色的?”
蘭花認真地想了想,說道:“就白色吧。”
“好,我馬上著人去挑選一匹最好的天馬過來。”
“小昱,那個,能商量一下嗎?”蘭花的語氣裏多了一抹乞求之意,“我走的時候,你可以不要來送我好嗎?”
不想有人相送,是因為害怕離別的場麵。不想讓別人送別,是不願意自己離去,而把孤單的背影留給別人,把所有的傷感留給送別之人。如果可以選擇,她寧可作相送人,而非被送者。
小昱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澀聲道:“好,都依你。”說罷伸過手來,“我扶你回去。”
次日一早,蘭花跟四名仙娥告別,鄭重地向她們道了謝,這才出了寢宮。抬頭一看,外麵站著一個小仙童,旁邊還有一匹通體雪白的馬兒,異常的神俊矯健。馬背上生兩翅,弧線優美,潔白的羽絲上似乎閃著一層柔和的光芒。
“姑娘,這是陛下送給您的馬兒。”仙童將韁繩遞給她,她接過韁繩,觸手微涼。低頭一看,這韁繩如一根透明的絞繩,隻是轉眼之間,便從她的手中消失。她不可置信地攤著手心。
“好了,天馬已經認主,從此以後隻聽姑娘一人的命令。”仙童乖巧地說道,“陛下還吩咐過,這馬兒不需要特別喂食,風餐露飲或者清水即可。”
蘭花又謝了他,這才領著那馬兒往南天門而去。出南天門後,便可以騎馬下界。她回頭看了看高大威武直入雲宵的南天門,微微歎了口氣。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好像隻是人生無數段過程裏其中的一段。
喚過馬兒,正欲翻身上馬,耳邊響起了一道熟悉的優雅男聲:“蘭花姑娘。”
她驀然回首,見到來人,呆了一呆。玄昕一襲白衣,玉樹臨風地站在那裏,一如往日的儒雅,臉上帶著謙遜的笑容。滿天的金輝,在他如雲般輕透的笑容裏黯淡失色。
“玄大哥。”她低聲呼喚了一句,聲音似乎很平靜。好像兩人之間,在路上恰好遇見,便點頭問好一般。可是她加快的心跳,仍然出賣了她心底的一絲慌亂。
“你要走了?”玄昕的聲音聽不出感情的色彩,仍是淡而有禮的。溫潤如玉的臉上,沒有半點情緒波動。可是如果仔細看看他的眼睛,便可見他的瞳孔之中,映著兩團淡淡的綠影。
眼前的少女,青絲墨發,素顏淨膚,一身翠綠色的衫子,更襯得她明眸如水,清靈毓秀,恍然便是昔日那楚楚動人的模樣。
“是。”
“今後無論神魔之戰結局如何,希望你都要好好保護自己。你不需要承擔不屬於你的責任,做好自己即可。這是男人們之間的戰爭,是權利與欲望的戰爭,你不應該被席卷進來。”
蘭花猛然抬頭,訝然地盯著他:“你都知道?”
玄昕沒有回避她的視線,神情是那麽從容自然:“我當然知道。”
她努力地在他臉上搜尋,哪怕有一絲絲細微的變化也好。可是,令她失望的是,什麽都沒有。他的眼眸深沉如水,猶如青蓮峰下的湖,清澈卻望不到底。那仿佛恒古不變的微笑,這刻極近又極遠,極真又極幻。
他的雲淡風清,便是真的雲也淡,風也清。
對視之間,兩人一陣靜默,好像都不知接下去要說些什麽,從何說起。可是,兩人之間,好像又沒有必要再說什麽。她和他,不過是有幾麵之緣的萍水相逢麽?
蘭花忽然輕輕一笑,宛如青荷初綻,驚鴻一瞥,說不出的美麗空靈。周圍的陽光,在這一刻變得薄透縹緲,仿佛隱入那令人扼腕歎息的笑容之後。
“謝謝你來為我送別。更謝謝你,終於讓我明白了很多事,放下了以前卑微的執念。保重。”
說罷,她的目光不再停留,亦不再回首,利索地翻身上馬,雙腿一夾,白馬昂首嘶嘯一聲,踏雲絕霧而去。
玄昕的臉上,在她轉身的刹那,終於起了一絲波動。可是,她再也看不到了。他的目光,穿過層層的雲霧,落在了那個越來越小的綠點上。他的唇邊,流露出一絲有意無意的傷感。
是命運的捉弄,還是天軌的循環,她到底還是來到了天庭。然而,在他的預料之中,她的到來,在天庭掀起了一輪巨浪。在這巨浪之下,眾神們惴惴不安,都在猜測和觀望,盡管他們不知道眼前的少女,其實與那百年前的女子,乃是同一人。不一樣的是,她對他終究放下了,放下了一切,毫無牽掛地決然離去。
好吧,他是個膽小鬼,承擔不起那份沉甸甸的感情。以前要不起,現在更要不起。他有太多的責任和道義,這些責任和道義,足以將他捆綁得死死的,不透一絲縫隙。可是,同樣作繭自縛的,又何曾隻是他一個人呢?
在他低微的歎息聲中,另一個躲在南天門高柱後的少女,也悄悄地發出了一聲輕若無的歎息。昕哥哥,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跟蹤你的。可是我實在忍不住好奇,想看看,能讓你偶爾失神的女子,究竟是不是八老口中所說的她?
她離去了,你一定很難過吧?或者說,她已經忘記了一切,你一定很惆悵吧。雖然她隻是你的一個夢,不過不要緊,還有我呢,我不會讓你孤單,我會跟你並肩作戰,永不分離。
南天門高柱後的少女,好像要堅定自己的決心,表明自己的心跡,宣誓一般,悄悄地豎起了拳頭。
觀塵台上,一位美少年低頭俯視著人間的方向,臉上帶著眷念和不舍,良久不語。他的身後,並列著八名麵麵相覷的老人,八雙眼睛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他們聽到了一聲歎息,一聲充滿不甘又無奈的歎息。
隻是當我朋友麽?可是你又怎麽知道,我並非隻是把你看作我的朋友而已。八卦山上的戲言,並非一時的興起,而是忐忑的試探。隻是為何,偏偏讓我在錯誤的年紀裏,錯誤的地點,遇上對的你?
雲霧中,那白點載著綠點,在一縱一縱地消逝。馬上的人兒,並未察覺在這萬裏高空之上,數道藏匿在厚厚雲層裏的複雜目光。這目光裏,有擔憂,也有釋然;有離別,也有放下。從此,縱然近在咫尺,你我亦如天涯之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