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奇盅纏身愁無計
小老頭的氣場先焉下來,後麵的問話自然順暢許多。原來象妖與猹妖本是雁歸山上的兩隻妖,說起來修行是在土地公之下,平日也規規矩矩,不敢冒犯於他。這雁歸山多半是平靜無事的。
隻是昨日他接到好友河神的邀請,說是前段日子無意間得了幾瓶美酒,請他過去一同品嚐。這土地公當年在天庭,就是因為貪杯誤事被罰下來降為土地公。雖然近年來克製了很多,但遇到美酒,總是酒蟲難捺,少不得要喝上幾杯。
所以這一去,便是一天一夜,歸來時腳步飄悠醉態熏然。途中見兩妖擄了兩名凡人孩童,土地公便上前查問。哪知這兩妖今日變了性子,竟然不買他的帳,還冷笑著叫他少管閑事。雁歸山的妖魔鬼怪跑到別處作亂,他這土地公是管不了那麽寬遠,但是在自家領土上,卻容不得它們糊來。幾言不和,雙方當場打了起來。
這土地公酒喝多了,頭腦不甚清楚,步法又東倒西歪,被兩妖合力輕易放倒,還用他喚出的自家寶貝給反捆了。那捆仙索被妖怪加了符咒,因此連土地公的解咒也不應驗了,所以一同被捉來兩妖的巢穴。
玄昕想著土地公被罰降到這蠻夷之地,周圍民眾信巫者居多,連土地廟都不曾建一座,難怪會養成他急躁的脾氣。也難得如此清貧的日子,雖然怨言甚多,但還不至於膽小怕事,頗有幾分正義感。
蘭花圍著兩名仍然驚恐的男童轉了幾圈,隻見大毛臉龐微黑,眉角處有一顆星形的小痣。虎寶偏瘦一些,神情嚴肅,看起來比同齡人頗為沉穩,很難瞧出他是那種一出生就笑的小孩。輕言細語地問了他們一些話,隨後沮喪地發現,她根本聽不懂這兩小孩奇怪的族語。
“我就不相信將來的天帝會操著一口隻有百越人才聽得懂的方言,在天上發號施令。”蘭花想象著,便對著玄昕搖搖頭,表示了否定之意。
玄昕心下不免有些失望,仍向土地公輯了一禮,說道:“還請大仙把這兩名孩童送回木寨村。”
土地公此時連連點頭答應:“這個自然,舉手之勞,也是老朽應該做的,兩位請放心。說起來,我應該好好感謝你們才是。”
說罷領著兩名男童跟在玄昕和蘭花後麵,準備出洞。蘭花剛拿出夜明珠,突然感覺胸口惡心,似有腥物往喉上湧,忍不住一陣幹嘔。玄昕關切問道:“怎麽了?”
“我,我突然覺得惡心。”話剛說罷,又是一陣幹嘔。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想,可能吃壞了肚子。”
土地公見此狀,卻露出了古怪的笑容。他在人間久了,許多事情比一般神仙要通曉。見玄昕似乎沒有明白過來,仍然在擔心,心裏暗暗好笑:小情人肚裏有動靜了,竟然有這麽傻的未來爹爹麽?
可是沒走幾步,蘭花不嘔了,腹內卻突然一陣奇痛,不禁唉喲一聲。隨後疼痛一陣緊接一陣,痛得她差點弓了身子曲蹲在地上。她的臉色漸漸發青,額間沁出密密的汗珠。這下兩人都覺得情形不對了。
“姑娘怎麽了?”土地公不禁疑惑地問道。
“我的肚子疼得厲害,好像五髒六腑都在攪動。”蘭花不停地倒吸冷氣,連說話都有氣無力。玄昕伸過手來,欲將她扶起來,卻發現她痛得連站起的力氣都沒了。
“怎麽回事?”玄昕將她抱了起來,,蘭花已經痛得無暇回答。她手上不知哪裏來的一股大力,拚命抓住他的衣襟,仿佛這能減輕一些痛楚,邊呻吟邊哀求道:“玄大哥,我好痛,我是不是要死了,救救我!”
玄昕往她身上輸入一股真氣,蘭花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然而真氣在她體內遊走一圈,卻仿佛空蕩蕩地根本沒有著落,如泥牛陷海。他心下一驚,這是怎麽回事?再試一遍,依然如故。
土地公一旁緊皺眉頭,努力在想著什麽。兩名男童嚇得挨在他身側不敢說話。玄昕的臉色終於變了,放在她背後的手指微微有些發顫,口裏卻安慰道:“別怕,一會兒會好的。”
“這位公子,這位姑娘無病無災的,忽然這麽痛得古怪,恐怕是中了巫蠱。”土地公有些遲疑地說道,“不知兩位如何得罪了那些苗民們,才會遭到如此歹毒的報複?”
“巫蠱?”玄昕一愣,他略為知道,巫蠱乃是百越國某些地區一種神秘的巫術,人人談蠱色變,唯恐蠱蟲上身。不過,從前未曾放在心上,他是上神,難道還懼怕這小小的蠱蟲麽?
可是,當他現在發現用自己的仙術和神力,竟然隻能稍稍減輕蘭花的痛楚,而無法解除她身上的巫蠱,不禁有了一絲納悶。
土地公急忙搖手,說道:“公子不可強行試法,就算蠱蟲死了,恐怕仍對姑娘大大不利。這巫術,解鈴還得係鈴人,凡人還得用凡人的法子才行,必須找到那位施蠱之人。”
這一番試法,土地公總算瞧出,玄昕並非簡單的普通人,至少有一身深厚的修為。要不然,他那根捆仙索,哪有那麽不禁劈的。既然他們不願意暴露身份,他也隻好裝糊塗了。
玄昕想了想,好像在尋找靈童的過程中,唯一接觸比較近的,便是深山吊腳樓的老婦人。當時隻有蘭花與她單獨相處了一會兒,而且那老婆婆的行為的確有幾分古怪。這麽說,很可能會是那時被放了蠱。
蘭花基本上已經處於暈迷狀態,口中模糊地喊著痛。玄昕當即與土地公告別,帶著蘭花往那寨子而去。
從空中落到寨子裏,玄昕呆住了。整個寨子已經麵目全非,有的樓房被掀翻在地,有的屋頂塌陷下來,地上全是苗民們橫七豎八的死屍。他們的死狀五花八門,無一不慘。當他的目光搜尋到老婦人那具被重物砸得幾乎碎裂的屍首時,心裏是一片寒涼。好狠毒的手段!
玄昕沒有想到,他與蘭花離開木寨村後,象妖與猹妖隨之出現,逼迫老婦人說出兩人的去向。老婦人一邊說話,一邊想重施故計放蠱,卻被兩妖發覺,大怒之下,將她斃於掌下。老婦人臨死前發出的呼救驚動了寨子裏的人,他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整個寨子都給毀了。
玄昕呆立了一會兒,一個人影風風火火地降落在旁邊,跟著驚訝地啊了一聲。正是那土地公。原來他記掛著這邊,覺得護送兩名男童慢慢下山費時,於是喚了一陣大風把他們刮回木寨村,也不理會此舉是否會造成兩小兒日後陰影的後遺症,急忙就跟了過來。
“怎麽會這樣?”土地公忍不住跺著腳道,又圍著老婦人屍體轉了一圈,看來下蠱之人便是她了。見玄昕的目光裏,漸漸凝結起一層薄冰,周圍的氣溫陡然降低了下來,一瞬間仿佛進入了冰天雪地。他不禁縮了縮頭,心道好強大的氣場。
隔了半晌,土地公小心翼翼地說道,“雖然老巫婆死了,公子還請不要太著急。百越國裏,聽說也有醫術高明的郎中,有能治蠱的。”
玄昕眼前一亮,神情緩了下來,薄冰似乎散去,周身的氣溫慢慢地回升:“是嗎?可否煩勞土地公帶我們尋訪郎中?”
土地公有些躊躇,摸了摸胡須,有幾分為難:“不是老朽不願意陪你們去找,這能治蠱的郎中,要用心去尋找倒也容易,就是費時。隻怕我離得久了,上頭要怪罪下來……”
玄昕聽罷笑了笑,笑中頗有深意:“以在下對土地公的一點點了解,土地公應該不是這麽嚴律古板的人,否則,先前怎會吃如此大虧呢?”
土地公老臉一紅,瞅了幾眼玄昕懷裏痛得死去活來的蘭花,搖手道:“罷了罷了,老朽的把柄落在閣下手裏,說什麽也得豁出去舍命陪兩位了。”
出了深山,順著官道到達的是一個看起還算比較繁華的小鎮,先在一家幹淨的客棧投宿了。蘭花蜷在床上,雖然臉色極差,好在疼痛終於過去,除了渾身無力格外虛弱,比起先前已經是好多了。
玄昕與土地公商議了一會兒,準備分頭尋找郎中。土地公跨出房門,瞧見端著水盆準備到隔壁房間的夥計,跳起來劈手揪過他的衣領,把夥計駭得將水都抖出盆來:“客官,幹,幹啥哩?有話好好說。”
“這鎮上哪裏有治蠱的郎中?”
夥計一聽才放下心來,不是找碴的就好,於是手穩了,口氣也順了:“治蠱郎中?客官莫非中了苗民的蠱?”
土地公斜了他一眼,可惜他的個頭沒有夥計高,看起來倒像使勁翻白眼:“你才中了蠱!你全家都中了蠱!是房裏的那位小姑娘。”
夥計探頭往裏瞧了一眼,土地公往他的肩頭一拍,大聲道:“看啥看哩,你知不知道有誰能治蠱的,趕緊的。爺爺我還有事,沒這閑功夫陪著你小瞎子看熱鬧。”
夥計縮回頭,心想這老頭子嗓門大得很,都快把自己的耳朵震聾了,忙賠笑道:“客官甭生氣,小的恰好知道一位能治蠱的郎中。這位郎中說起來,在關韶一帶挺有名氣的。”他用嘴巴朝隔壁房間努了努,“這不,小的正給那位郎中端水。”
玄昕和土地公一聽都喜出望外,想不得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於是一塊跟了進去。
那郎中約莫四十多來,頗為清瘦。見除了夥計,還跟著兩人,倒也不吃驚,想必是習慣了這種情況。他一邊用毛巾擦了把臉,一邊仔細聽他們說話。
往木架上掛好毛巾,郎中這才開口:“聽你們這一說,倒真象中了蠱的模樣。這樣罷,不如煩請兩位帶路,待我過去看看便知。”
然而當郎中的手切上蘭花的脈博時,臉上的神色變幻了數次。有驚訝,有懷疑,有不解,有興奮,看得三人心裏七上八下。見郎中把脈了許久仍未放下的意思,玄昕忍不住出言相詢:“不可先生可否看出了什麽,以至表情如此奇怪?”
郎中沉吟了半晌,才放下蘭花的手,湊到她的麵前仔細看了一會兒,說道:“這位姑娘的確中了極厲害的蠱。如果在下看的不錯,應該是一種很少見的奇蠱。奇怪啊,為什麽會中這種蠱毒呢?”
土地公耐性不夠好的,聽這話說的不明不白,不由嚷道:“到底中了什麽蠱直說嘛,確診了就配藥把這位姑娘醫好不就得了?”
郎中歉然一笑,說道:“兩位有所不知,治病要對症下藥,這治蠱也是一樣。尋常的蠱,比較易治。然而姑娘身上這種蠱,在下隻是曾在祖師爺的手記冊子裏見過,行醫幾十年以來,卻從未曾真見有人中此蠱。這應是食妖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