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墜深崖釀慘劇
此時天已經黑透,眾匪燃了火把,火光點點。馬三挑開第二輛車輛,見到兩個容貌十分俏麗的丫環,色心登時大起,動起了歪念。
他三十有五,因為貌醜一直沒女子看得上他。哪怕懷裏揣了大把的銀子去逛下等的窯子,裏麵伺候他的娼妓也會暗皺眉頭,很嫌惡地閉眼行事。如果不是耳邊還能聽到幾聲哼哼,他簡直懷疑自己是在嫖屍。曾有幾次忍不住伸手扼住暗娼的喉嚨,一使勁,其喉骨便被捏碎。然後飛快地穿上衣服,從後窗跳出去,溜之大吉。
馬三看她們的衣著打扮,估計是這家人的丫頭。如果能娶一個做婆娘,他做夢都會笑出聲來,何況眼前一下子出現兩個。這兩丫頭,放在這上州城裏,比起那一等一的青樓紅牌們一點也不遜色。買路費大爺可以不要,她們倆吧。不就是丫頭麽,做大官的還缺這麽一兩個?若那狗官不同意,他馬三大爺才不會手軟。
於是,他一邊不自覺地咽著口水,伸出大手一把將兩人拉跌出車外。芳草嚇得發抖,知蟬怒斥道:“你要幹什麽?!”
馬三拉出兩丫頭後,車廂裏便顯得空了,他一眼就看見半臥半躺的蘭花。雖然有些病怏怏地,卻不掩她的清秀俊麗。馬三心裏一陣亂跳,探手就往她臉上摸去。
正巧蘭花這時已經醒來,迷糊中忽然瞥見一隻馬頭怪直直地瞪著她,接著魔爪向自己的臉襲來。大驚之下,用力撐起身子,右手亂抓,摸到車廂角一樣硬物,急忙撿起往前揮去。正劈在馬三的麵門上,他的額頭立刻高高腫起,鼻血長流。
那物件也碎裂了,她便鬆開一看,原來是用來喝藥的一個瓷碗。那碎瓷差點劃花那張馬臉,馬三又驚又怒,瞧見從自己鼻裏跌落在地上的殷紅血滴,登時凶性被激發。他不禁暴跳如雷,一揮大砍刀,就把車簾劈成兩截,然後將刀往車轅上用力一剁,狂吼一句:
“你個小賤人,居然敢對老子下手!反了你!”
同時伸出巨掌,欲將她從車廂裏撈出來。蘭花也怒目圓睜,抓起身邊的竹枕便使勁往他的手上砸去。
陸秀才得知眼前這位青年乃是遊長史大人的三公子,不由肅然起敬,拱手說道:“遊公子,在下等多有得罪……”
忽然聽得馬三平地一聲巨吼,夾著知蟬一聲尖叫。所有人立刻齊刷刷看過去,這一看,無不大驚失色,叫苦連天。
原來那匹車前馬被馬三那一記突如其來的刀劈所驚,前蹄立揚,瘋了一般拖著韁繩往前駛去,嚇得那端路口的幾名劫匪丟下火把,急忙閃身貼在石壁上。
知蟬狂奔跟去,才跑了幾步無力地停下。前方正是大拐彎,就見那急疾的馬車已經衝出彎道,躍到空中,然後直直墜下,伴著轟隆隆的撞擊著,馬兒的悲嘶沉悶地響起在崖下。
眾人被這一幕驚得還未回過神,一直靜坐的蘭夫人猛然搶出車廂,動作無比迅速,直撲馬三,去扼他的喉嚨。臉上神情狀若瘋狂,甚是駭人。
馬三未想到會有此驚變,呆了一呆。此時看見蘭夫人鋒利的指甲向他抓來,大怒之下刀尖前送,正中她的心窩。隨手抽出砍刀,蘭夫人哼也沒哼一聲,直接後仰倒地。她身上佩戴的檀木佛珠串,此時斷裂成一粒粒,珠子跳動著掉落在地上,擊起一連串令人心驚的跳躍聲,有的滾動到了山崖下。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得大家還來不及想點什麽,蘭府已經死去兩人。
蘭老爺爬出馬車,跑到夫人身邊,悲憤地呼喚著夫人,想要扶抱她起來。卻隻見她雙眼圓睜,胸口鮮血汩汩,再也沒了起伏,就此撒手人寰。知蟬和芳草連滾帶爬地撲了上去,一邊淒喊著夫人,一邊哭喚著小姐。
亭前已經激烈地打鬥起來。
遊致遠一見事出變故,憤怒之下縱身一躍落至亭頂,避過前方射出的槍彈。隨即側身斜刺,一招“夜叉探海”,將那名剛扣響獵槍的獵戶對穿了一個窟窿,挑至地上。另外兩名護衛同時身體拔高,躲過腳下兩支尖利竹箭,單足往石壁凸起處一點,快如閃電般地解下腰間軟鞭往空中一甩,卷住那兩個射箭獵戶的腰身,往上空一拋馬後當下收鞭。兩獵戶摔至山石尖上,刹時血肉模糊,慘叫一聲,登時氣絕。
錦護衛離馬三最近,鐵爪甩出,勾住馬三的砍刀刀刃,欲強奪過來。那馬三有幾分蠻力,因為經常打架,也練就了一番硬功。錦護衛這一拉之下,竟然紋絲不動,被馬三穩穩握在手裏。
遊致遠一根長槍如銀龍出海,不消片刻,把附近十多名劫匪刺傷挑倒,很快來到了錦護衛身旁。那兩名護衛手腳也甚為麻利,短時間裏擺平了二十來人,一齊向馬三圍聚過來。剩下的幾個劫匪,已經不成氣候,嚇得屁滾尿流,棄了火把,撿著密林小徑倉惶地逃了。
馬三雖然力氣極大,但一看五人沉著臉孔對他虎視眈眈,十隻眼睛裏飆升的滔天怒焰,知道今日隻有死路一條。瞅一眼滿地的屍體,血流成渠,這才感到深埋內心的恐懼,使他恨不得想拔腳奪路遠逃。奈何兩條腿不聽使喚,在原地挪不開步。隻得硬了頭皮一把大刀舞得呼呼響,護住胸前。
四人恨不得想將其五馬分屍,千刀萬刮,都使出渾身解數,貫注千鈞怒氣於手上,招招致人死命。那馬三本來武功不如他們,此時又在他們盛怒之下,縱有三頭六臂,也抵不過這四人的狂風暴雨。
幾招過後,馬三的鬼頭砍刀掉落在地,兩隻手臂各被軟鞭卷住往左右一拉,生生與身體分離。遊致遠的長槍穿過他的胸膛,將之釘在岩石壁上。錦護衛的鐵爪鎖上他的喉嚨,抓出幾個深深血洞。那馬三,便如一個破碎的蠟人,被掛在山石上。
馬上臉上露出一絲奇怪的笑容,在這臨死前的刹那,他想的是,自己身負數條人命,早就該死了,能撐到現在,多活的時間算是白賺了。這一死,也不枉虛活了。
陸秀才一張臉變得青白,血色全無。他站在微暗的亭中,看著眼前這一幕,彎腰不停地嘔吐,一直吐到苦水。
這個山亭的周圍,到處都是同伴們的屍體,他們呈各種痛苦狀態躺著在這裏,再也不會爬起來,嬉笑著互相打趣,罵幾句他娘的,拍拍身上的泥土,回到村裏與一家老小圍桌吃飯。他們會後悔,後悔今日的做法嗎?出現今天這種下場,他們當初想到過嗎?是他們做錯了,還是跟錯了人?再或者,是這個世道之錯造就了他們的錯誤?
“你怎地與這夥心腸歹毒之人為伍?枉你讀了十幾年聖賢書,卻不知何謂‘君子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是為大丈夫?”
遊致遠扯出長槍,在馬三落地後的屍首上擦了擦,冷冷地看了陸秀才一眼,不再理會他。
錦護衛等人也狠狠地用眼睛剜著他,若不是看在他心存善念,先前竭力維護的份上,絕對不會放過他。
陸秀才一番苦笑,沒有反駁,拱手道:“多謝各位手下留情,小生銘感於心。後會有期。”
說罷用衣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被濺上的血跡,撿起一支火把,蹣跚地下山,離開這個彌漫著濃重血腥味和死亡氣息的人間修羅場。
芳草和知蟬的哭聲漸漸低了下來,轉為無聲的啜泣。蘭老爺失魂落魄,沒有哭泣,隻是兩行濁淚,不停地從眼角滾滾而出。他懷抱夫人,癡癡傻傻地望著馬車墜崖的方向,自言自語:“果然不能強求。天譴,天譴啊……”
遊致遠此刻的心情,已經不能用複雜兩字來形容了。
他萬萬沒想到,村民出身的馬三是如此的凶殘暴虐,心狠手辣。那些劫匪,曾經都是老老實實的村民,為何今日卻變成如此殘忍?是什麽改變了他們,讓他們的善良與純樸不再?是因為習慣了這種搶掠的生活,跳出了道德的條框,人心深處的貪念,隨著不停的輕易得手而欲望高漲,逐漸淹埋了他們的良知與本分?
是他沒有看透人心,太過輕敵,也太過自信,所以,才發生了這場悲劇。他從來沒有想到,蘭花有一天會在他眼前離開,而他,卻眼睜睜地看著她墜下,相救不及。
他以為兩人會有很多時間相處,原來老天隻是給了這麽短短幾天。他想讓她重新認識自己,然而內心因她離去的那一片空白,使他重新看清了自己。
不知何時,一輪殘月升起,月彎如勾,暗淡地照著下麵。
此時,蘭老爺下頜抵在夫人頭上,一頭如雪的銀發垂蓋住了她的臉。遊致遠不知道,它們是今夜什麽時候完全變白了。在插在山壁上的火把照耀下,他看見夫婦倆依偎著,兩手相握,神情那麽安詳。好像這世上,再也沒有任何事情可以打擾他們的那份靜謐。
身邊,是冷冷山風的嗚咽;遠處,是野狼仰天望月的淒厲嚎叫,拖長了聲調,時斷時續,在群山之中久久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