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 又是一年除夕夜(二)
霍宜崢聽了她的話,默默良久,終於慢吞吞道:“可是母後,您今時今日這麽鬧,您的倚仗是什麽?父皇是君子,對外禮待天下,對內禮待妻妾,從不以權壓人,隻以道理說話。可若父皇是位暴君,若他對您沒有敬愛之心,母後您敢如此這般嗎?您敢離宮不歸嗎?您敢拿茶盞砸他嗎?您敢將他拒之門外嗎?您將這場脾氣耍得這樣任性,您所倚仗的,不就是父皇的好嗎?您仗著父皇的好來逼他難他,卻還要責他。”
皇後一聽,喉中猛噎,已是被他堵了個結結實實。下一刻,本就脆弱敏感的她惱羞成怒了。
“你!你!你果然是姓霍不姓蕭啊!我就仗著他是仁君了怎麽著?!他若是暴君,我就是一死又如何!我蕭家沒有孬種!”
霍宜崢連忙端莊跪地:“母後息怒,旁觀者清,兒臣隻想道破一些東西,讓母後明白罷了。”
皇後氣得眼淚洶湧,別過臉道:“你走吧!往後也別來看我了!便與你父皇都當我已經死了!”
霍宜崢猛地心驚:“母後!大過年的您不許說這不吉利的話!是兒臣錯了,母後原諒兒臣吧!”
皇後不說話了,坐在那兒抽抽噎噎地抹淚。霍宜崢起身來到她的身側安慰起來。
“母後,您若真的已經決心不歸,宜崢也不怪您,無論您在宮內還是宮外,宜崢都不會舍棄您,宜崢會好好照顧您一輩子的。”
“宜崢!”皇後一把抱住他痛哭了起來。
恣意宮中,就是別樣氛圍了。除夕宴已經上桌,十分豐盛,滿桌菜色花花綠綠,頻頻飄香。不一會兒,一盤又一盤的餃子熱騰騰地上了桌,幾人坐在桌前就著滿桌菜色小酌起來,福全幾人則滿臉笑容殷勤地伺候在一邊兒。
餃子是羊肉餡兒的,霍景城吃了十來個,很快,他就吃到了一枚銅錢。
霍景城捏著銅錢,笑道:“去年除夕夜,朕在餃子裏吃出了銅錢,所以默默許了一願,那一願後來果真實現了,倒真是靈。”說罷,笑轉星眸看向了姚暮染。
姚暮染自然知道他那一願是什麽,回以莞爾一笑:“陛下此刻再許一願吧。”
“好,正有此意。”說罷,他將銅錢握於手心,閉眼默默許了一願。
“好了。”
魏嫣然道:“陛下,您許得什麽願啊?能告訴我們嗎?”
霍景城道:“說出來就不靈了,幾時實現了再說不遲。”
“陛下說的也是。”魏嫣然不問了,低頭咬了一口餃子,誰知,剛細嚼了幾下,她忽地秀眉輕蹙,想吐出來卻又不雅,索性硬咽了下去。
“這羊肉膻味兒就是重,嘔——”豈料她剛說了一句,胃中忽地翻江倒海,這會子便什麽也顧不得了,邊取絲絹邊往外麵跑。
幾人看得一頭霧水。
碧芽存疑道:“娘娘,這餡兒膻味兒重嗎?可我們調餡時放了許多剁碎的老薑,就連蔥蒜都一樣不落,怎會壓不住膻味兒呢?”
姚暮染道:“是啊,這餡兒並無太重的膻味兒,我都能接受的。”
碧芽忽地恍然大悟:“娘娘,魏貴人莫不是莫不是見喜了?”
姚暮染一聽,亦是恍然大悟,第一反應竟是去看霍景城。
而霍景城則盯著殿門的方向,若有所思的樣子。察覺有目光所致,他一轉眸正巧迎上了姚暮染的眼。
兩人對視一瞬,姚暮染先收回了目光。
“臣妾出去瞧瞧妹妹。”說罷,她起身出去了。
不一會兒,姐妹兩人一起進來,待坐下後,魏嫣然道:“還請陛下與姐姐見諒,臣妾近日也不知是哪裏不服帖了,總是不對勁。”
霍景城看向她身側的映如,問道:“你們娘娘的信期是否如常?”
魏嫣然一下子紅了臉,惱道:“陛下,您這人怎麽這樣啊!您問這個做什麽啊!”
霍景城不看她,盯著映如道:“說。”
映如答道:“回陛下,我們娘娘的信期已經延誤了一月過半了。”
霍景城收回目光,淺淺笑了:“該是錯不了。福全,去太醫院請當值的太醫來一趟。”
等太醫來後,搭腕診了一會兒,忽地麵色大喜,收手跪地道:“恭喜陛下!魏貴人已有兩月的身孕了!”
氣氛一靜,姚暮染回過神,含笑看向神色怔怔還沒回過味來的魏嫣然:“傻妹妹!你有孕了!”說著,人已起身,當先向著霍景城跪地:“臣妾恭喜陛下!這可是陛下登基後的第一子,實在可貴!”
霍景城伸手扶她起來,卻是無言以對。於他來說,這的確是喜,可這份喜悅在麵對她時,卻無端減了半。
大家也才回神,忙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他並不想在她麵前表現出太多喜悅,但魏嫣然也在,他又不能不表現出來,還真是難。
最後,霍景城露出了不輕不重分寸合宜的笑容,道:“都平身吧,恣意宮與洛泱殿的宮人全部賞下兩個月的俸祿。”
大家歡歡喜喜謝了恩,直道這除夕夜是喜上加喜。
太醫叮囑了一些事宜後退下了,霍景城轉向魏嫣然,唇角噙笑關心了幾句:“將酒換作果汁吧,往後茶也少喝,務必謹遵太醫的叮囑。”
魏嫣然驚喜地不敢相信,微紅著臉道:“陛下,這是真的嗎?”
霍景城道:“自然是真的,所以往後萬事當心。”
姚暮染接過碧芽遞來的果汁放在了魏嫣然麵前,責怪道:“傻子,平日裏看著聰明伶俐的,怎麽這事兒上竟然如此遲鈍糊塗?還喝著酒呢,真是的。”
魏嫣然笑著拉起她的手:“姐姐別怪我了,就上回在舒華宮喝了一回而已,就那回都投機取巧沒喝多少,再就是今日了,這不才喝了幾杯嗎?姐姐放心吧。”
姚暮染麵帶欣慰拍拍她的手:“好,往後自己多加注意。看來這除夕夜守歲你也是熬不得了,讓陛下送你回宮歇著吧。”
魏嫣然聽罷,當即拒絕:“別嘛姐姐!這麽好的日子能睡得著才怪,我就要在這裏與陛下和姐姐一道守歲,等放過了煙花我再回宮嘛。”
“好。”霍景城當先應了,他亦是不想離去的,他想與她一起守歲,一起度這除夕之夜,一起同榻而眠。
這時,宜雙見大人們說消停了,於是蹦躂到魏嫣然身邊,看著她的肚子,道:“魏娘娘的肚子裏有小孩了嗎?”
魏嫣然伸手捋了捋她耳邊的發,笑道:“是呢,雙兒又要添一位弟弟或是妹妹了。”
宜雙笑著摸了摸她的肚子,又來到了姚暮染身邊,問道:“娘娘,您的肚子裏怎麽沒有小孩子呢?”
此言一出氣氛微微尷尬,霍景城擱下酒杯道:“雙兒,告訴父皇,你吃了幾個餃子了?”
果然,宜雙被轉移了注意力,掰著手指數了起來。
這個小插曲終於不鹹不淡地過去了,氣氛很快緩轉了過來。
一晚上大家說說笑笑,談談聊聊,十分愜意。期間,福全又學著說書先生的模樣,給大家連說帶演講了好幾個笑話,逗得大家笑聲大作。
就這樣守至夜半子時,忽聽殿外接連響起了連忙不絕的炮竹聲,如雷貫耳,炸沸了整個京城與皇宮。
這一刻,世界蘇醒,滿城沸騰,人心振奮。
“要放煙花嘍!!”宜雙困意無蹤,一下子跳起來歡呼,最後蹦到霍景城身邊拉他:“父皇!新的一年來了,咱們快出去放煙花!”
是的,新的一年來了,過往翻篇,舊事已定,天澤二年終於來臨了。
主仆一群人歡歡喜喜奔出殿外,眼前宮苑如星海,大紅燈籠熠熠生輝,徹夜不熄。遠處也還響著稀稀拉拉的炮竹聲。
福全點了炮竹,炸過之後,又點燃了煙花。
火星烈烈,漫天華彩,照破寂寂長夜。大家仰望頭頂絢爛,歡呼雀躍。
“咦?那是?許美人?”霍景城忽地望向錦繡閣的方向,說了這麽一句。
大家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許歡顏與她的侍婢扶桑就站在錦繡閣前,遠遠遙望著這邊的煙花。
福全道:“回陛下,正是許美人。”
霍景城道:“讓她們過來看吧。”
福全匆匆跑去,將許歡顏請到了跟前。不過幾日的功夫,許歡顏又有了變化,一改之前的小心膽怯,整個人又變得活泛歡朗起來,回歸了最初的自己。就仿佛,眼下她並沒有身處逆境一樣,頗有幾分自強不屈。
她一眼也沒有看姚暮染,而是笑顏如花向霍景城行禮。
霍景城今日心情不錯,看誰都是一派溫和笑意,問道:“這錦繡閣還住得慣嗎?”
許歡顏竟是幾步上前親熱地挽了霍景城的手臂,那動作自然而然的很。
“陛下,錦繡閣自然是好地兒,隻是這恣意宮是陛下對皇貴妃娘娘的一片心意,臣妾哪能長住,還請陛下重新給臣妾一個住處吧。”
好個許歡顏!姚暮染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她,心道她果真是狗急跳牆了,不再以穩重示人,認定了霍景城就是喜歡這樣的她。並且還聰明了一回,自己想離開恣意宮,理由卻準確無誤地擊中了霍景城的要害。
而姚暮染又怎會讓她稱心如意地離開呢?於是趕在霍景城前麵對她道:“許妹妹這是什麽話?我們都是陛下的嬪妃,陛下的心意自然人人有份,還分什麽彼此呢?許妹妹既然喜歡錦繡閣,安心住著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