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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新天君

  他道:“我想,父君是希望兒臣死在幽冥道的,可惜兒臣不孝,沒能讓父君如願,既然好不容易從幽冥道爬出來,自然要做點什麽,否則豈不是白活著的。如果父君不願意也沒關係,兒臣立刻離開天族,從此往後,天族的生死便跟兒臣無關了。”


  他明知他一走,他們天族王宮立刻就有可能遭受魔族的攻擊,他卻還是說這樣無情無義的話來,看來是早就鐵了心的。


  夜無極說一不二,他說出的事情,有哪樣是沒有辦到的?

  天君像個垂暮老者遇到糟心事一樣,頹然地一屁股坐到座椅上,雙眼無神地望著夜無極:“你當真意已決?”


  夜無極朝天君一拱手:“明日朝會時便看父君的意思了,兒臣告退。”


  鳳寰宮的一應擺設還是天後離開時的模樣,天君進來時宮裏伺候的人跪了一地,卻再沒有人出來迎接他或是給他甩臉色看,沒有了天後,整個鳳寰宮都顯得安靜許多。


  天君在天後慣常喜歡坐的位置上坐下來,望著滿院景色,嘴角的笑容很是自嘲。


  倘若天後在,夜無極還會顧及到他母後的意思,定幹不出這等忤逆之事,然而,天後一死,整個天族能限製夜無極言行的人都找不出一個。


  這也是這麽多年來,天君雖然和天後不和,但卻始終沒有廢了她的原因之一。


  在這強者為尊的世界,天族如今是內憂外患,遠處有魔君莫邪虎視眈眈,近處有以夜無極和夜無銘為首的兩派興風作浪,最緊要的是夜無極的要求。


  一旦他讓出天君的位置,夜無銘便與這個至尊之位再無緣分,而他也會被架空所有的權利,夜無極是個獨裁之人,絕不容許任何人有二心。


  而倘若他不讓出這個位置,天族便再無夜無極,根本扛不住魔君來襲,到時候別說什麽至尊之位,就算是性命都難保。


  天君發現自己走進了一個死胡同,前麵根本沒有路。


  “母後在時,不見父君多體恤,如今父君又何必來此。”


  突然響起的聲音讓天君回頭,夜無極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他的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張麵無表情的臉,就像是突然出現在這裏的鬼魂。


  天君沉沉地問:“你母後難道就沒有說什麽?”


  “母後被水若彤所害,父君知道這點已經足夠,還想知道什麽?”夜無極問。


  天君回過頭去,苦笑道:“她深知你性子,本座以為,她至少應該告訴你,不要在她死後做出忤逆父君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


  “父君多想了,母後這一生的不幸都是敗父君所賜,死後又怎會想到這些?”夜無極低聲道,“她關心的隻有兒臣將來的路是否順暢,其餘的她又怎會在意?”


  天君的臉色一片死灰。


  當年他為權利娶了天後,如願坐上了天君的位置,後來遇到薑素,便一腳踩下去,深陷情潭不可自拔,他深知他對不起天後,本想通過其他事情來彌補,沒想到天後根本不容薑素和薑素與他的孩子,屢次想謀害他們的性命,逐漸將他為數不多的那點愧疚消磨殆盡了。


  到後來,便是兩看兩相厭。


  夜無極說,天後這一生是毀在他手裏的,倒是沒錯。


  “水西平一家,你打算怎麽處置?”天君問。


  “水若彤勾結魔君,水西平並不知道,但水若彤畢竟是他的女兒,犯的乃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念在水西平多年鎮守南境,勞苦功高的份上,許他在水府安度晚年,永生不得踏出水府半步,至於水若彤,會落得飛灰湮滅的下場。”夜無極語氣平平道。


  天君震驚地看著他,水若彤到底是同他一起長大的師妹,可他在說要讓水若彤飛灰湮滅的時候,語氣竟然毫無波瀾,好像不過是在說如何處置一個陌生人。


  夜無極並非心狠手辣之人,此時的無情倒讓天君意外。


  “殺母之仇不共戴天,父君何必如此驚訝,”夜無極道,“況且,若非她從中作梗,兒臣與阿九如今本該已經結為夫妻了,就算她死一萬次都不足以贖罪。”


  他走到天君麵前,在石桌旁坐下,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看著天君灰白的臉色,說道:“父君難道從未懷疑過您的二兒子嗎?”


  天君的臉色變得越發難看起來,沉聲篤定道:“無銘性情溫順,是絕幹不出這等事的。”


  “性情溫順?”夜無極細細咀嚼了會兒這幾個字,好似聽到了特別有意思的說辭,半晌後才道:“原以為父君深愛夜無銘,對夜無銘的性情了若指掌,如今看來,倒是我想錯了。”


  倘若夜無銘那也叫性情溫順,大約這世間所有人都是溫順之輩吧。


  “這件事跟無銘無關,你休要將莫須有的罪名強加到他的身上,你母後的喪事本座隨你操辦,但是蓬萊宮的人,你休想動一根手指頭。”天君道。


  夜無銘慢悠悠地問:“若兒臣真的要動他們,這天族上下誰能攔住兒臣?”


  天君一哽,像是有一顆石子卡住了他的咽喉,讓他說不出話來。


  夜無極說得沒錯,他想動蓬萊宮的人,誰也阻攔不了他。


  當年他與三大長老聯手在蓬萊宮設下結界,擋的便是天後和天後的人,卻從未想過能擋住夜無極,也是他們算準了夜無極的性情,是絕無可能主動對蓬萊宮出手的。


  可如今……


  天君不由地發出一聲自嘲。


  “你素來生性寡淡,對王族的這些恩恩怨怨從來看不上眼,你既然說不會動他們,本座自然是相信你的,但本座要告訴你,永遠別小看那些陰渠裏的勾心鬥角,有時候即便是一件小小的暗鬥,都能引發出天大的禍事來。”天君道,“就像水若彤和妖族公主之間的爭鬥,水若彤心愛生恨,所以才暗中使了手段,謀害了你母後的性命,導致你們的婚禮被迫終止,而這些,原本都是你看不上的手段。”


  夜無極不以為意:“父君此生娶了兩個女人,所有才多了那麽多明爭暗鬥,但兒臣與父君不同,兒臣非妖族公主不娶,如此便會少了許多麻煩。”


  “況且,”夜無極補充道,“兒臣雖然看不上,但兒臣絕不會小看。”


  他輕輕抿了口茶,頭也不抬道:“父君能說出這番話來,看來是已經想通了。”


  天君歎道:“都說本座偏愛無銘,想將這天族的江山交到無銘手裏,其實他們都錯了。”


  “他們的確錯了。”夜無極接話道,“父君想將江山交給夜無銘沒錯,但是父君想要交給夜無銘的是平平穩穩的江山,而不是像如今這般,內憂外患的江山。”


  夜無極眼裏的諷刺極為深刻,刺傷了天君的眼睛。


  他繼續道:“比起夜無銘,父君更在意自己的名聲和江山的穩固,如今魔族蠢蠢欲動,天族稍不注意就會傾覆,父君為保江山穩固,自然隻能舍棄夜無銘。”


  “你錯了,本座這麽做,不叫舍棄,而是保護。”天君反駁。


  “對,是保護,他永遠都生活在父君的保護之下,長不大,”夜無極道,“明日朝會後,父君便可搬進蓬萊宮住了,與那薑氏日日夜夜生活在一起,再也不會有人出來阻攔了。”


  天君望著麵前這個令他越發看不懂的兒子,問道:“你到底為何非要這樣做?”


  無極忽然就笑了。


  天君渾身一怔,多少年了,他已經有多少年沒有見到他這個兒子笑了?時間長得他已經記不出清楚,長得他已經無法想起他上次笑時是何等的模樣。


  隻是那笑容太苦,雖笑了,他眼裏的光卻是滅的。


  “兒臣失去母後,失去阿九,兒臣已經失去太多了,手裏隻剩下這令人惡心的權利了,但即便惡心,兒臣也要牢牢抓住,因為它本該就是屬於兒臣的。”


  他不想要這天下,但是如今白九蘭已是妖族公主,議親素來將就門當戶對,他若不抓牢天君這個位置,如何堵住妖族眾人的悠悠之口。


  有時候權利就是底氣。


  第二日,天君以自身實力有限無法與魔君抗衡為由,禪位太子殿下夜無極之事在整個朝會上引發滔天巨浪,大臣們有反對的有讚成的,但是始終無人敢說夜無極半點不是。


  直到天君將印璽親手捧到夜無極麵前,夜無極拿著印璽往天君的尊位上一站,場麵才逐漸穩定下來,大臣們不敢說話,隻好麵麵相覷,以眼神傳遞消息。


  夜無銘整張臉都灰敗下來,他雙拳死死握緊,克製著自己內心的震動。


  天君望著那天族至高無上的位置,心中千萬種滋味一一掠過,最後隻能無聲地歎了口氣,他抬了抬手,在內侍的虛扶下轉身慢慢離開了璿璣宮。


  夜無極麵無表情地看著他離開。


  待天君完全走出璿璣宮,三位長老齊齊往前一站,屈膝跪下,高喝道:“拜見天君。”


  繼而大殿內其餘的大臣也紛紛跪下朝夜無極行禮:“拜見天君。”


  夜無極麵無表情地坐到那金座上,將手裏的金印交給旁邊的內侍,語氣聽不出喜怒:“二殿下是對本座這個新君有何不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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