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悲哀
他以為自己說了話,但其實他隻是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能說出來。
此老和尚正是道光,夜無極僅有的師父,道光遁世許久,看破紅塵,當年夜無極拜他為師之時,他剛得了“道光”這個法號。
道光與天後曾是師兄妹,且無論是修為還是處世之道都是天後所不能比擬的,是以天後才將夜無極和水若彤托付給道光教養。
沒想到兩個弟子,最後一南一北,走向了兩個極端。
而夜無極身為天族太子,跟在道光身邊,道光考慮到他將來十之八九要繼承大統,教了他很多為人處世之道,可惜夜無極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算計人心這一套他怎麽都學不會,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還沒水若彤學的十分之一多。
不過太子畢竟是太子,他勝就勝在天賦異稟,一言不合就選擇用武力解決問題,這種方式雖然簡單粗暴,但是實則往往都是最有效的。
然而,這世間之事,很多都是武力無法解決的。
道光看著眼前身中劇毒的徒弟,無聲地歎了口氣,揮揮手讓兩個小和尚將夜無極扶到寺內的蒲團上坐著。
夜無極這一坐,就坐到了女媧神像跟前,仰頭就能看到女媧普度眾生的慈祥麵目,他愣愣地望著,直到感覺到道光將一絲靈力強行推入他的體內,他才緩過幾分氣來。
道光拿了一炷香點燃,態度虔誠地將香插到香爐之內,一邊說道:“為師剛收你為徒的時候就算到你此生有一大劫,這劫難在千年前白九蘭死時消失,在千年後白九蘭重生時再現,為師就知道,你此生的大劫原是一個人。”
夜無極望著女媧神像的慈和的麵容,沒有吭聲。
“她是你的喜,是你的怒,是你的幸福,也是你的……”道光說到此處,話語不由地頓了頓,繼而繼續道:“也是你的悲哀。”
悲哀嗎?夜無極並不這樣認為。
他愛她,願意為她付出,願意為她犧牲,他不覺得悲哀。
他原是不知喜怒哀愁的一塊木頭,他的生活簡單而乏味,他的生命就像一潭死水,他無所謂活著或是死了,直到後來,他的生命裏出現了一個白九蘭。
她陽光朝氣,就像天光破曉時最先亮出來的那道光,將他平靜無波的生活攪得風生水起,他始終記得總是喜歡跟在他身後的那個小尾巴,始終記得她愛他時的點點滴滴。
本就是他負她在先,何談她是他的悲哀?
“能遇到她,此生便有了意義,隻遺憾,遺憾不能陪她終老。”夜無極啞聲道,“我能拿到噬魂箭,救她性命,足矣。”
三百道紅印凝成的聚靈陣轟然砸在水幕之上,空中盡是大水澆在烙鐵上的嘶嘶聲,水幕越積越厚,聚靈陣上的火光越燃越烈,兩道強悍的靈力剛硬地相撞,互不相讓。
白九蘭劈出一劍“山海。”
赤影劍上凝聚出一條水龍,水龍長大了嘴一甩長尾朝莫邪撕咬而去,莫邪的萬山刀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圓弧,水龍一口咬在圓弧之上,瞬間散做一團水汽,劈裏啪啦地砸在他們腳下的房頂上。
與此同時,聚靈陣破開了一道口子,靈陣四周燃燒的熊熊烈火索命般地朝莫邪撲去,莫邪閃身,狼狽地躲開,然而,那九陽真火竟像是有了神誌,直撲莫邪閃躲的地方。
莫邪打出一道水光,那九陽真火瞬間熄滅了。
他轉頭,白九蘭第二道聚靈陣迎麵而至。
禪房內的香燭還在悠悠燃燒,香灰堆在香爐裏,不大不小的一堆,經風一吹,落了些在夜無極的白衣上,他淡淡地看了眼,伸手想將身上的香灰拭去,抬了抬手,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力拭去那香灰。
他的手已經僵硬得不能動了。
道光見此,忍不住哀歎,人有七情六欲,唯“情”一字最難攻破,他的徒弟到底還是個凡人,終究要止步在一個“情”字上,死得無怨無悔。
人生而無知,若死時能無所怨悔,不知算不算沒有白到紅塵走這一遭。
“能操控九陽真火,你可知道她是誰?”道光問道。
夜無極望著那快要燃燒了一半的香,回答:“這世間一直流傳著許多傳說,盤古開天,女媧造人,神農嚐百草,這些都是遠久的傳說,世人皆說,這世間本沒有神,神隻是三界眾生構想出來的,是虛幻的縹緲的,是不存在的,但事實並非如此。”
道光聞言,又是一聲哀歎。
“傳說並非空穴來風,雖然很多已經被傳得麵目全非,但是十有七八卻是真的,十萬年前,上古神靈大多都已經魂消身隕,唯火神隱居不忘山,水神藏匿忘川水中,水神‘胸懷大誌’,想要一統三界,火神為阻止水神引起三界生靈塗炭,出手阻止,兩人大戰數天,導致不忘山坍塌,倒入忘川水中,將忘川水一分為二,而水神和火神則雙雙殞命,入了輪回。”
“你既知道,為何還不放手?”
為何還不放手?
因為他不想放手啊!
他愛了千年,時至如今,他已然分不清到底是因為愛還是因為執念,讓他的心始終向著那一人,但不管是什麽,對她的感情早已深入骨髓,成為了他血肉的一部分。
倘若他的生命中沒有白九蘭,他便覺得活著是了無生趣的,如何放手?
他隻是凡胎肉體,得了天大的幸運才擁有赤王脈,成為人上人,可是他們卻將安穩三界的擔子強行扣在了他的頭上,殊不知與白九蘭相比,他也不過隻是區區螻蟻。
他配不上她。
他與白九蘭的距離就像是天與地,她是天上俯瞰眾生的神,他是地上艱難攀爬的人,而他身為人卻妄想染指那不可褻瀆的神,任誰也認為他是癡心妄想。
他就是癡心妄想了。
聚靈陣上燃燒著衝天火光,與莫邪打出的靈力光柱撞在一起,在半空中轟然炸開,整片天空瞬間烏雲籠罩,刮起冷冽的寒風。
寒風呼啦啦的吹,腳下的磚瓦房梁被大風掀起來,再砸落到地上,發出振聾發聵的刺耳聲響,白九蘭濃密的長發迎風亂舞,然而,此刻再大的聲響她都聽不到了。
耳邊所有的聲音都被冷冽的寒風聲所取代,莫邪的靈力光柱迸發出強大的能量,將她整個人擊飛出去,聚靈陣上的火光噗嗤一聲燒到莫邪的衣角上。
九陽真火煆燒靈魂的力量仿佛要將莫邪的靈魂從他的身體裏生生剝離出來。
白九蘭嘴裏吐出一口鮮血,覺得自己的五髒六腑都要炸開了,她一把抹掉嘴角的鮮血,撐著赤影劍艱難地站起來,混沌的視線好不容易恢複了幾分清明。
莫邪迎風而站,與白九蘭是一水的臉色青白。
白九蘭笑道:“本王來此,本沒想過能活著離開,沒想到倒是本王高估了魔君的本事,看來今日到底誰生誰死,還未有定論。”
她話音落下,當空砸下來一個人,白九蘭閃身躲開,定睛看去,水若彤一身是血地躺在她的麵前,她的腦海中忽然閃過妖族王宮一片狼藉的畫麵,手裏的赤影劍驀地往前一劃,在水若彤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就一劍砍斷了她的左手臂。
一聲痛呼在耳邊炸開,白九蘭的心中閃過幾絲快意。
水若彤的身體在劇痛中抖得就像篩糠,她的額頭上冷汗淋漓,身體的劇痛讓她完全無法讓自己的大腦保持清明,她隻能模糊地看見站在她麵前的一身戎裝的身影。
是白九蘭。
水若彤的潛意識告訴自己,她哆嗦得根本無法站起來,渾身的靈力好像都在極快地散去,她的五根手指頭都逐漸使不上力氣。
隻聽白九蘭道:“當日在我妖族王宮,你踩爛嬌娘的手,今日我便悉數還給你。”
言罷,她隻是輕輕動了動手,赤影劍便如砍瓜切菜一般輕易地削去了她的右臂,斷掉的手臂在空中做自由落體運動,而水若彤早已疼得死去活來。
莫邪氣沉丹田,九陽真火已滅,那被他強行拉回來的靈魂好似這才回歸本體,不過這眨眼的瞬間,水若彤已經變成了一個無臂之人。
巨大的疼痛讓她險些暈過去,她大叫著“殺了我,殺了我”,可惜白九蘭偏生不殺她。
“殺你?不,我要把你留著,親手交給夜無極,你是天族的罪人,就應該回到天族受罰。”白九蘭的聲音宛如地獄惡鬼之聲,她說的每一個字都讓水若彤寒顫。
水若彤想咬舌自盡,然而,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完全無法動彈了,就連她的舌頭都不聽她的使喚,她隻能咿咿呀呀地發出聲音,無法清晰地說出一個字。
她被白九蘭控製了。
水若彤的修為在檮杌主和窮奇主之上,可是如今水若彤卻率先倒下,可想而知,檮杌主和窮奇主根本撐不了多久,一旦他們倒下,他就會陷入三方受敵的困局。
然而,他非但不心慌著急,反而陰邪地一笑。
白九蘭驚愕地看見,那正在與金池銀樹對戰的檮杌主和窮奇主身影猛地暴退,不受控製地被莫邪突然迸發的能力吸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