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三章 中原亂了
西域烏孫邊境,一茶棧處。
炎炎烈日,西風拂過,陽光刺眼得狠。不少貿易商賈停下歇腳,叫喚小二的衝茶解渴。幾名茶商相聚一處,議論紛紛,義憤填膺,感慨萬千。
“嗐!聽說中原那事了嗎?東疆雲景國,二皇子曜王爺的陵寢說是幾日前被毀了,隻剩一片斷壁殘垣。連屍帶棺,如今正曝曬在烈陽下!”
“死者為大,入土為安!這曜王爺才病逝幾日,竟遭如此侮辱!雲景皇就沒派人出手嗎?!”
“嗐!早先黎王屠盡曜王生前勢力時,似乎綁了雲景皇的人!雲景皇如今人不知所蹤。”
“國不可一日無君,如此,東疆天下豈不要亂!”
“那曜王生前手下呢?!都是養了一群酒囊飯袋嗎?!”
“呔!!你這西域蠻子,怎麽說話呢?!”
“曜王殿下一死,黎王就大肆屠殺曜王生前所有勢力!如今,隻怕就剩西域未動了!那一幹手下,聽說傷的傷,死的死,亦有生死未卜的!”
“依我看啊,這西域要真動,迦葉府便是第一個殃及池魚啊!”
眾所周知,西域煉蠱世家,迦葉家主同曜王生前乃是摯友。
“唉,你說這好好的一人,怎會說沒就沒了!這幾月前大婚可好不熱鬧!如今物是人非啊!”
“話說,那曜王妃還未尋到嗎?!”
“曜王頭七未過,這曜王妃也不知所蹤!如今連個守靈的人都沒有!孤棺空陵,可悲可歎啊!”
“黎王殘害親兄長,喪心病狂!也不怕有朝一日,遭天譴!”
“唉,這中原的天是要亂了!”
“……”
“……”
茶棧角落處,一名紅色異域服裝少年,蹙眉。放下手中杯盞,丟下銀兩,凝眉下樓而去。
東疆雲景國,二皇子曜王殿下,不久前突然病逝。眾人如雷轟頂,曜王生前宅心仁厚,溫文爾雅,風度雍容,如此一個陌上人如玉,翩翩公子,同那曜王妃伉儷情深。
這好好的一人,怎麽會說沒便沒了。真是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矅王一死,生前所有勢力被其胞弟黎王一一瓦解,如今,眾人紛紛猜測,隻怕隻有遠在千裏之外的西域暫且尚未受其波及。
黎王,雲景國七皇子,曜王胞弟。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冷血無情。
曜王生前對這胞弟可是疼愛縱容有加。如今竟然落得如此地步!真是福禍難測,人心詭變!
西域赤狐城,迦葉府。
一如既往,在蠱樓飼蠱的迦葉家主,聽聞風聲,麵色一瞬間發白,稍縱即逝。
這時,緊閉的房門被人一腳狠狠踹開!門口,一名異服少年逆光而站,頸圈嘩啦作響,素日冷邦邦的麵容,如今多了幾分凝重。
“阿爹……中原亂了。”
手中端著的木盅一顫半盅飼蠱鮮血灑出落在檀木桌上。頃刻,伴隨著滋啦一聲桌子一角迅速被腐蝕,蠱鼎中的血芝螭互相撕咬,舞動。
“去備馬。”
“家主,如今中原凶多吉少,各家避之不及,還望你三思啊!!”
“備馬!”
侍衛麵色為難。
迦葉空玉:“中原一亂,你便急著去送死了嗎?阿爹。”
“你墨阿伯是天護驕子,怎可能出事?此事來得過於突然,隻怕另有蹊蹺。阿爹,放心不下。怎能不去一查究竟?”
“倘若墨阿伯當真……”
迦葉少主盯著自家阿爹,良久。“阿爹,那人若是黎王……”
那雙端盅的手,抑製不住的微微發顫。放下木盅,剛往前行了幾步,眼前一黑,險些摔倒在地。
“阿爹!”
迦葉家主扶桌而立,眸色微沉,“此事絕無可能!”就在迦葉家主想著這孩子會阻止時。“……我同你前去。”迦葉少主冷冷看了眼一側的侍衛。
“還愣著做何?!速去備馬!”
“少主?!”
“備馬!”
“是!”
西域烏孫國,五大世家得知消息,皆是議論紛紛,難以置信。
那曜王殿下是個什麽樣的人物?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手下能人異士萬千!豈會說沒就沒了?!可思及毀屍之人是那冷修羅寧王,卻也心有餘悸,人人自危,趕忙紛紛派人前去查探虛實。
迦葉家主前往西域尚未動身,百裏家的人亦是匆匆而來。百裏家主麵色難看,同行的百裏夫人眼眶濕潤紅腫。
原是百裏三少今日一早失蹤不見。瞅著那被褥裏,被捆綁了一宿,險些翻白眼,委屈憤怒得涕泗橫流的百裏家小幺。
百裏家主便知完了!
百裏家三幺,早年被自家阿爹扔去中原,同曜王殿下曆練。
平日裏自家阿爹的話忤逆不聽,整日遊手好閑。雖說紈絝不羈,浪蕩放肆,卻是護主得很。
去中原時,瞅著自家老爹,口中不停嘚瑟。求得這麽個傾國傾城的主!值了!那一聲聲主子,喚得好不得瑟。
一月前被曜王遣送回西域。如今,得知自家主子出事,怎麽還坐的住?!昨夜好不容易將人束縛捆綁扔在府中,終究還是讓人給逃了!!
曜王於百裏家,有恩。如今無論中原傳聞屬實,百裏家都沒道理視而不見,坐以待斃。兩大世家尚未出城,侍衛匆匆來稟,說是百裏三少又回來了!
同來的還有一名女子,正是那矅王妃身邊跟隨著的侍女荊煙。隻見人一身衣衫襤褸,狼狽不堪,隻怕一路風塵仆仆而來,路途坎坷。
原是矅王妃得知中原消息,已連夜快馬加鞭趕回中原。
一旁的百裏小幺愣怔望著那婢女,不正是一年前,幾刀刷刷利落削了他頭發,阿爹還誇好刀法的荊煙姑娘嗎?!怎會如此一副狼狽模樣。驚得趕忙上前,扶住此人,未等眾人開口。
荊煙一步上前,抓著那迦葉少主的手,眼眶紅潤,聲音嘶啞,詢問少主當年藏的那口棺材可在?!眾人麵麵相覷,納悶不解。
迦葉少主沉眸,望了眼自家阿爹。良久,“尚在。”
瞅著祠堂那口棺材,眾人如雷轟頂,燒得內焦外嫩,驚愣在原地。疑惑重重,驚喜交加。
當年矅王掘大月氏古墓,盜冥棺,千裏迢迢將李姑娘送來迦葉府救治。後因人覬覦,為堵悠悠眾口,迦葉家主便讓人將那口冥棺一把火焚之殆盡。那火當時燒了整整三天三夜,熊熊烈火,火光衝天。
天下人直歎可惜。卻不料這東西,竟是被迦葉少主私藏了起來?!
來不及詢問事情緣由,當即將棺材裝好,一行人,馬不停蹄,趕往中原。
後來,迦葉司南偶然問起,自家兒子為何冒死藏了那口棺材?迦葉少主擦拭袖箭的動作一頓,轉頭望來,凝視著自家阿爹。
隻見那人眸底映射的落日餘暉,仿如沙漠中即將枯竭的一汪死水,泛著絲絲餘暉,瀲灩驚豔,隱了流年孤獨。
良久,說是給阿爹你備著。少年口吻冷漠依然。
聞言,迦葉司南愣怔半晌,莞爾安慰:阿爹不過還是個半身入黃泉之人,不急。
見人不搭理,抬袖箭直指不遠處落單的一隻北雁雛兒欲放弦射殺。迦葉家主抬手製止,無奈寵溺的輕輕揉了揉這少年的如墨青絲,歎笑。“一切有阿爹在,別怕。”
迦葉少主微頓,眸色微沉,手中袖箭放下,悠悠瞥了眼迦葉司南。“我已經長大了,可以保護你。”
“你在阿爹眼裏,永遠長不大。”
夕陽西下,落日餘暉,風吼沙怒,成群結伴的大雁北歸,雁過無痕。
中原東疆,雲景洛殤城。
一夜春雷驚天,電閃雷鳴,連夜狂風暴雨。
城外鳳鳴山,本是漫山綻放的灼灼桃花,一夜之間,零落成泥碾作塵。
“駕——駕——”
洛殤城外,康莊大道,晨霧之中,兩道人影騎馬風塵仆仆,匆匆而來。馬蹄聲急促,踐踏泥濘之中,朝鳳鳴山而去。
雲霧繚繞,晨曦明媚,夾雜著絲絲雨後冷意,霧氣朦朧,風中飄來悠悠漫長的叮鈴響。
曜王陵寢,懸掛在簷角的七月流火鈴叮當作響。寬闊白玉石大地,靜靜放置著一口朱紅長棺。
一人,立於棺前,負手而站,狹長鳳眸深邃,紅袍獵獵。
邪眉入髻,緋唇微抿,一襲殷紅暗色鎏金華袍,紅袍獵獵,三千如墨青絲隨風舞動,猖狂恣意。
身後赤紅靈柩,靜默躺著一人,一張風華絕代麵容,早無血色。
黎王睥睨那靈柩內,同自己七分神似的麵容。狹長鳳眸,一絲厭惡掠過。
“主子,矅王妃來了。”
鳳眸深深凝望著不遠處的長階盡頭。等待著那長階盡頭而來的人……
旭日漸升,長階盡頭,一道踉蹌人影,漸入眼簾。
身形微踉蹌,恍若錯覺。一身羅衫襤褸,青絲淩亂,好不狼狽。
望著那風塵仆仆趕來,手握長劍的女子,同在靈柩旁的鳳容不免長籲短歎。
“啻頊殿下放心坎上疼著寵著護著的人,可悲可歎。”
一人手中悠哉悠哉拿著火把,迫不及待,急切問道。“人來了,可以毀棺滅屍了?!”
“不可胡鬧。”鳳容不免輕聲責備。
黎王沉眸,望著那跌跌撞撞而來的人。這時一名男子男子屁顛屁顛跑來,迫不及待遞來的熊熊燃燒的火把,黎王冷眸接過。
風吹,火焰搖曳,囂張中透了幾分蒼涼。
對麵女子嫣然一笑,一雙桃眸血絲交錯,斥紅濕潤。手中的長劍握緊,欲鬆,倏忽握緊。“阿珺,你不會那樣做的對嗎?”
“李闕玥,我不是我哥,不會寵你疼你容忍你。我答應過他留你一命,可惜你執迷不悟想複活他。既然如此,便看著他死個幹淨吧。”
“不要!!!!!”瘋了一般跑去,被人攔住了。
火把冷冷扔進了棺材,大火熊熊燃燒……
宮鈴叮鈴作響,三千淩亂青絲飄拂,女子眉目依舊,亦如往昔,莞爾一笑,掩了半世蒼涼無力,終是癱跪在地,泣不成聲,笑靨如花……
翌日,雲景上下傳遍:說本是失蹤的曜王妃昨日連夜趕回鳳鳴山,終是於事無補。那黎王,當著人的麵,一把火將曜王殿下的遺體焚之殆盡。火把一扔,棺木頃刻劈裏啪啦呼呼劇烈燃燒起來,火勢凶猛,已無回天之力。
而那曜王妃,終是從萬裏長階傾身而下,生死未卜。
曜王府,海棠庭院中,白玉石桌處。
“勺黎,如今這天下,可是恨不得將你五馬分屍。”
正是先前遞火之人。
白玉石桌旁,一襲錦藍色華袍的墨月珺沉眸。
“你那嫂子,可真是執著。人都已死,偏去尋棺救人。這馬不停蹄趕到烏孫邊境,聽聞消息,卻是瘋了似的趕回來。可惜,無濟於事喲。且看她那樣,隻怕也活……”
悠哉倒掛在樹上的男子話音未落,便是被一記殺氣掠來,逼得從樹上摔下。不免委屈不悅,望向對麵石桌旁的自家兄長。
鳳容莞爾一笑,口吻幾分無奈。“此番就不應帶你前來,讓你好生待在椋都。”
男子撇嘴嘀咕埋怨幾句。“若真如此,還不得被阿娘念叨死。都內都外,崽子長,崽子短,可不鬱悶難受。”
鳳容莞爾,望向對麵之人,“你也無需過於擔憂。李姑娘會醒的。”
黎王凝眉,目光掠窗。
男子就地上翹腿而坐,嘖聲不已。
“大哥,他這嫂子醒了隻怕也是瘋癲入魔。勺黎,你真夠毒的,焚了一堆骨灰還讓風給吹散了。人好不容易抓了一把,又給你弄沒了。嘖嘖嘖,弑兄毀屍,這等天理不容之事,也就你做得出來了。不論真假,你可就成了這人人欲殺之而後快的……罪人。”
“啻頊殿下,此番可委實絕情,把你這個親弟弟坑到如此地步。”一臉幸災樂禍。
“阿夜……”鳳容頭疼。
“依我看,這人也別醒了,醒了這事可就麻煩了。又不能殺了她,她忘也忘不了殿下,實在難處理。”
鳳青夜一臉埋怨時又被墨月珺幽幽掃了眼,佯裝未見,卻是噤聲不再多言。
畢竟……打不過這人。
鳳容思忖,“如今,這矅王妃長睡不醒也並非壞事。這世人南柯一夢,待醒來,心中執念也該是淡了,忘了。屆時,她和月殤互相忘得一幹二淨,也就沒那麽強的執念了。”
墨月珺望向那繁花怒綻的庭院,沉眸。“南柯一夢,兄長豈會舍得。”
風起,滿院怒綻繁花,隨風入窗,悠悠飄落錦榻。那靜靜躺睡在榻上的女子,容顏安詳,眼角朱砂痣褪了幾分顏色,手纏紅繩,恍若隔世……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九月授衣,風起故人歸。一曰風動,二曰幡動,執者心動。
風拂,城河秋蝶至,華軒長穗舞,宮鈴響,隱去一聲亙古輕喃:可算是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