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溫昇剛一回到家,打通濮真的電話後馬上又讓water3來接他出門。前後也就五分鍾的時間,他倒也動作快,拿好衣服灌好熱水袋還不忘打開暖氣。房裏溫度比濮真上次來時還高,溫昇一到家就開始脫,外衣全扔在沙發上,上半身拖到隻剩T恤了,而後讓濮真去泡澡。
濮真這個澡泡得比溫昇想象中還要久上不少,不過溫昇也能理解。他年輕時,最浪的時候也敢大冬天在外麵錄舞。他們應邀去北方一個城市表演,正好碰上雪厚厚的積了一地,四個人錄到手腳完全沒知覺了還敢一次又一次往鬆鬆軟軟的雪地上摔。他自己也這麽瘋過,可換成濮真,他不知怎麽的就有些雙標了。
不僅雙標了,還自作主張地去找了人家,怒氣衝衝地把人拎回了自己家。溫昇看著人來瘋,實際上做事自有分寸,這不符合他的行為準則,但他想不出個所以然,也沒時間再在這個問題上死磕:麵前兩個煤氣灶上一個煮著薑湯一個熱著牛奶,他如臨大敵地看著,眼睛都不敢眨。
溫昇在沙發上等了會,聽到廁所門開的聲音。溫昇抬眸,上下打量了會濮真。濮真穿著他的睡衣睡褲,衣服是寬鬆款的還好,褲子卻不可避免地短了一截。頭發濕漉漉的,沒在滴水,但是也一綹一綹地粘在一起。挨著溫昇坐在沙發上,連帶周遭空氣的濕度都上去了不少。溫昇給他遞了薑湯,他接過,喝了一口,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溫昇恍然,問他:“你是不是不太喜歡薑的味道?”
濮真悶悶地嗯了一聲,看著談不上愉悅。
這還是溫昇第一次見濮真明顯地表達出對某種食物的反感,他還沒再說什麽,就見濮真一隻手捏住了鼻子,皺著眉閉著眼,一口把剩下的薑湯全都喝完了,末了還不自覺地拿手在鼻子麵前揮了揮。
溫昇一個不察,險些被濮真這點無意識的小動作萌出一臉血。
濮真睜開眼,見溫昇單手撐著下巴,不知道在想什麽,笑得一臉慈祥。溫昇朝他伸出手,手腕一翻,掌心朝上了,露出躺在裏麵的糖來。
“桃子味的。”溫昇衝他眨了眨眼:“去去嘴巴裏的味兒,等會還有杯牛奶。”
以及桌子上款七八糟一堆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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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昇本以為重提跨年夜的事會挺難的,但今天濮真的狀態卻是從所未有的放鬆,竟然主動提了起來:“我之前沒和你說清楚,是我的錯。”
“哪兒的話,我才該道歉,我覺得你應該是不太希望我看到那個視頻是的,”溫昇抬起手,輕輕按在濮真肩上,“如果你什麽時候想和我說,我隨時願意聽。”
明明是脫線的性子,眉眼間卻總不經意地流露出些溫柔來。濮真深深地看著溫昇的眼睛,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眼中帶上了笑意。
溫昇自己也許意識不到自己的影響力,但濮真卻能明顯地感覺到自己的處事方式正在一點點被溫昇影響著。尤其今天,當溫昇自一片陰影中走出來,給了他一個不由分說的擁抱,最後把他領回自己家時,濮真忽然覺得橫亙自己心頭的許多事都豁然散去,再也不算什麽了。
濮真甘之如飴。
濮真學著溫昇上次的樣子,長腿盤起來坐在沙發上,捧著還在冒熱氣的牛奶:“也不是什麽不能說的,就是也沒人問過我這些。”
濮真講故事的能力實在令人不敢恭維,上來既無開門見山也不設置懸念,隻知道平鋪直敘地介紹家庭背景,可溫昇聽得很專心。濮真有一個相對平均水平還算優越的原生家庭,父親從商,母親是一個芭蕾舞者,濮真上頭還有個大他五歲的哥哥,隻是繼承了母親舞蹈天賦的隻有他一人。
“我媽生完我哥那會影響還不大,恢複完了以後接著跳了四年,但生完我就不行了。”
濮真的哥哥是那種連個廣播體操都做得一言難盡的體質,但濮真卻完美地遺傳到了母親的舞蹈基因。除此以外,濮真更是擁有母親當年所沒有的教育環境。濮真6歲開始學習芭蕾,10歲時,相熟的親朋好友都說他會成為新的“天鵝”,就連濮真的父母也如此篤定著。
老一輩的故事隨歲月的流失而逐漸褪色,年輕一輩則漸漸綻放出奪目的光彩來,對於濮真的母親來說,沒有比手把手帶著自己的孩子,再親眼見證他登上自己曾經站過的舞台,跳自己跳過的舞,一步一步獲得自己得到過的榮譽,最後超過自己更好的結局了。
然而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有緣無分和造化弄人。
除了濮真自己以外,最先發現他狀態不對的是他的母親。那時他的功底和技巧已經達到了他那個年紀所能達到的頂峰,卻在國內的比賽中惜敗。而那一次的錯失金牌,還隻是一切的開始。
濮真自己都沒辦法明確說出自己的心境是從哪一場舞開始出問題的,可能是輸給競爭對手的那一場,又或許是更早之前舞團大師姐技驚四座、一舞成名的那一次。濮真家保存著母親年輕時的每一場演出的影像,濮真從小到大,聽過最多的話便是“你以後也會像你媽媽那樣成為一個優秀的舞者”,可當他到了15歲,卻忽然發現自己也許是做不到的。
錄像中的母親也好,大師姐也好,贏了他的那個人也好,他們起舞的時候渾身都散發著耀眼的光,讓人挪不開眼。可濮真覺得自己沒有。濮真15歲時已經跳了9年的芭蕾,可沒人告訴他為什麽他會學芭蕾,究其原因,好像隻是因為他母親是個出色的芭蕾舞者,所以他也注定要走上母親的路。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裏,我一訓練就會想起那個男生,還有我的師姐。”在濮真練習大跳、擊腿、揮鞭轉以及其他動作的時候,他們跳舞的樣子就會不受控地湧進他的腦海中,魑魅魍魎般揮之不去。濮真指著自己,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覺得我像個贗品。”
溫昇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他完全能明白濮真的意思。以某影忍者為代表的日係熱血民工漫,素來有“三分拳頭定,七分靠嘴炮”的意味。“初心”這兩個字聽著扯蛋,無論放在哪一股子過期雞湯的餿味,可對於舞者來說,這兩個字的分量真不比天賦輕。他在舞區混跡了十多年,新人來老人走的也見得不少了,對這點尤為有感觸。
理性上能夠理解,可他看濮真那樣笑著嘲笑自己是贗品,隻覺得一顆心密密麻麻的難受。
“後來一段時間狀態就一直在下滑。”濮真輕描淡寫地說道。
別說外行人,濮真母親同行的親友都覺得可惜。有次團裏一個仍在一線的前輩來他家做客,濮真原本在自己房間裏,出去倒水時無意間聽到了兩人說話。前輩和他母親關係好,把他當半個兒子般帶了好些年,壓低了的聲音裏藏不住地透著難過:人這麽乖,天賦又好,怎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濮真父親是和法國人做生意的,和濮真母親在法國相識,濮真的哥哥大學也是去了法國。在原本的計劃裏,濮真跟母親留在國內的團內就好,後來他狀態下滑,濮父濮母商量之後,便問濮真要不要換個環境,去法國讀高中。
濮真一邊說著,塵封已久的回憶就一邊不斷往外冒出來:母親坐在他對麵,纖長光潔的手握住他,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小鶴,我們在法國換個心情,也看看能不能調整調整狀態。之後想進巴黎歌劇院的舞團或者回媽媽這裏都隨你,這個我們以後再說也行,不著急的。”
很長一段時間裏,濮母輕柔的聲音和那天他聽到的壓抑的啜泣聲總是交錯著出現在他的夢裏。夢裏他終於得以看清自己出去倒水時沒能看到的畫麵:他那永遠優雅美麗,連指導學生跳舞時都能溫溫柔柔的母親眼中蓄滿了淚,手卻死死地捂著嘴,生怕讓房間裏的兒子聽見。夢裏的濮真不再是躲在走廊裏,而是就坐在她麵前,看著仍是乖巧懂事的樣子,嘴巴卻像被人縫上了一般,一句最簡單的安慰都說不出口。
他的母親沒有生他的氣,可是他卻讓母親失望了。
濮真的手如同之前的每一次一般不安地搭在腿上,可下一秒,卻被從未有過的溫暖包住了。
濮真猝然抬眸,目光直直地撞進溫昇的眼中。溫昇看了他兩秒,伸出手來,在濮真的背上輕柔地拍了拍。隔著一層法蘭絨布料,濮真瘦削的背不再那麽硌人,溫昇本就沒怎麽用力的輕拍也更加柔軟,幾乎到了輕撫的程度。
現在回想起這些,他早就不會再像當初那樣惴惴不安,夢醒之後隻能睜眼到天明了。溫昇也看得出濮真的情緒還算穩定,但他依舊忍不住想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安慰他,好像能夠就這樣觸碰到十五六歲的濮真一般。
“所以我16歲去了法國,你看到的那個視頻是我18歲錄的。那是我單人完成的第一作芭蕾,也是最後一作。”
“你應該也能看得出來,那會心情.……不是很好。”濮真不好意思地笑笑,下一句說出來的話卻讓溫昇猛然瞪大了眼睛。
“但就是那天,我錄完了舞,回到宿舍,看到我初中同學轉的你跳的青鳥。”
濮真沒再說下去,他的眼神卻足以替他補上後麵的話。
不是親身經曆過雲銷雨霽,彩徹區明,是不會有那樣的眼神的。
溫昇整個人都有些傻了,整個人呆愣愣地看著他,許久才回過神,嘴裏無意識地念叨著:“你18歲,那我應該是24,我今年32,也就是說.……”
100以內的加減乘除,溫昇卻算得極其艱難。他反複驗算了三遍,答案梗在喉嚨口,像是用盡了全力才吐出來一般:“8年?”
盡管溫昇與濮真認識才短短幾個月,濮真在他心裏的分量卻一點也不比其他朋友低。這沒什麽稀奇的,畢竟界定友情的標準從來就不是時間。
然而如今,濮真分明在告訴他不是的。
他自以為的一見如故背後,是被另一個當事人輕描淡寫一筆帶過的8年。
濮真看著溫昇,深色的瞳似有星光閃爍:“其實,我是因為你.……們,才開始學街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