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濮真第一次坐溫昇開的車,卻半點也沒有別的心情。


  南南提前和物業打過了招呼,溫昇和濮真順利進了單元樓——得虧她家門用的是密碼鎖。


  南南看著情緒還算穩定,就是麵色有些蒼白。溫昇聽南南的指示拿好了必要的證件,抱起她就往樓下走。


  溫昇把南南放在後座,正要去開駕駛座的門,手忽然被濮真按住。他抬眸看向濮真,後者衝他搖了搖頭:“我來開吧,你坐後排陪陪她。”


  溫昇沒推辭,抬手拍了拍濮真的肩,打開另一邊的車門,挨著南南坐下了。


  剛剛他們連多餘的話都沒說,東西收拾全了就出了門。現在在車上坐下了,南南這才把前因後果簡要說了下。


  “北北她現在應該剛下飛機,西西昨天喝得有些多,這回應該還沒醒,”她抬起眼,試圖扯出一個過得去的笑來:“我先給三水打了電話,他沒接,然後就打給了你。”


  溫昇點了點頭,說:“那我就先不聯係北北了。”


  “沒事啊,”他手疊在南南的手上,聲音堅定而有力:“有我們呢,不會有事的。”


  ///

  雙休天,醫院人多得讓溫昇有些意外,但他們卻的進度卻沒有因此受到影響。濮真在去南南家的路上就打點好了關係,直接聯係到了一位運動醫學方向的年輕有為的專家。


  有濮真這層關係,他們一路綠燈,直接敲開了醫生的門。辦公室裏坐著的人一身標配白大褂,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正認真地看著手上的平片。


  “醫生,她今天早上摔……”


  溫昇的話在看清醫生清雋麵容的瞬間戛然而止。


  在溫昇開口的瞬間,那醫生也條件反射地抬起了頭,看向溫昇的目光有些愕然。


  “杏仁?”


  “老溫?”


  濮真一臉茫然,南南下意識地皺起眉。


  溫昇回過神,把南南放到凳子上,向她和濮真介紹道:“杏仁酥,以前也是個舞見。”溫昇介紹完,看向醫生,終於看到了他胸前的名牌。


  謝仁書,這是他的真名。


  認真算起來,溫昇認識他的時間比認識gggghost他們還要早上一些,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杏仁酥這個圈名的由來。


  謝仁書微微笑了笑,搖頭:“我退圈都已經十多年了。”他看向南南,目光落在南南的腿上,溫聲說道:“敘舊的事放一邊,先做正事吧。”


  ///

  拍完片要等半小時,謝仁書讓他們坐在辦公室裏等,轉身給他們泡了三杯茶。他今天原來不坐診,隻是人在辦公室裏而已,結果臨時受到科主任的委托,這才接了個急診。沒想到會遇到好久不見的老朋友。


  “也是巧了,”謝仁書笑笑,對南南說:“具體的細節要等片子出來了才知道,但大問題不會有,別擔心。”


  謝仁書看著儒雅溫和,說話時也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南南他不像單純安慰人的敷衍,這才稍微放心了一些,臉上看著終於有了一絲血氣。


  南南看著他,輕輕地道了聲謝。


  溫昇看著南南的神色,後知後覺地嗅到了些不同尋常的微妙。


  這個名字實在是太古早了,久遠到濮真幾乎一點印象都沒有。可溫昇沒想到的是,南南竟然也還記得這個名字。


  “舞圈兩大未解之謎,土土的身高和杏仁酥的臉,我怎麽會忘?”南南搖頭。


  何況杏仁酥這個號銷號就在她和北北初投稿前的一個月。


  早在in成立之前,杏仁酥就已經開始混跡b站。他當時才高中,舞蹈功底和個人風格卻已經十分鮮明。in成立後的第一年,他們和杏仁酥也有過好幾次合作,他們風格相近,私下關係又好,不少人都以為要不了多久in就要變成一個五人團了。粉絲盼了一年,沒能看到杏仁酥加入in,卻等來了杏仁酥退圈的消息。


  杏仁酥錄舞時從不露臉,直到他id自殺,刪除了所有投稿,剩下的鏡麵視頻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粉絲仍舊不知道他究竟長什麽樣。就連入圈前就知道這號人物的南南也是第一次見到他的真容。看他的職業,南南也大概猜到了他退圈的原因。


  南南像是才回過神一般,看著謝仁書的目光忽然複雜了起來。


  “可是為什麽要刪除所有的稿件呢?”她抑製不住自己的情緒,目光灼灼地看著謝仁書。


  因而三次繁忙而淡圈甚至退圈的人不在少數,可決絕到銷號刪稿,一點念想都不留給人的,這麽多年來,也就隻有一個杏仁酥。


  南南本以為自己早已把這位自己曾經很欣賞的舞見淡忘了,可見到了本人,當初那種不甘、惋惜以及難過的複雜情緒卻又在瞬間全然複活,像是一場大火後沉寂了數十年,一朝春風拂過,又奇跡般地冒出了頭。


  她又變回了那個還沒積攢起人氣,剛打算入圈就得知喜歡的舞見徹底抹消了曾經存在的痕跡的小姑娘。


  南南沉穩老練,溫昇鮮少見她這樣失態過。但轉念一想,一個以舞為生的人忽然摔到起不來了,差點以為自己以後跳不了舞,然後又見到了曾經欣賞過的舞見,任誰都會有些控製不住情緒,也就情有可原了。溫昇體貼地別開臉,卻在餘光掃過濮真時一震。


  出乎溫昇意料的,濮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全然沒有接收到溫昇的視線。溫昇的目光更放縱了些,濮真依舊沒有覺察。


  直到此刻,溫昇才確認濮真並不是想和自己說什麽,隻是目光仍無意識地落在溫昇身上而已。


  之前有學員問溫昇是怎麽做到無論聽到哪首曲子,都能在條件反射地跳出相應的動作,溫昇幾乎沒思考,不假思索地告訴他多練就好。一件事重複的次數多了,再不熟也能把它變成無意識的行為。


  溫昇一支舞練個上百遍是常有的事,很多七八年甚至十年前的舞,他都能在聽到bgm的一瞬間回憶起動作來。


  那麽濮真呢?他也是重複了太多次,養成習慣了,才會連走神的時候也下意識地看著他嗎?


  溫昇腦袋溫溫吞吞地轉著,短時間內能夠回憶起的所有和濮真相關的片段,對方都在看著自己。


  溫昇一方麵不敢確定,覺得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但另一方麵,他潛意識裏卻又好像已經篤定這不是他的錯覺,而是他太過遲鈍以至於到現在才後知後覺的事實一角。


  南南目光灼灼,謝仁書覺得自己沒辦法三兩句敷衍了事。但他仍舊是鎮定的,臉上掛著那種能包容一切的溫和淺笑。


  “我就是怕給他們留下什麽念想,”謝仁書說:“我當時特別怕我說要退圈了,還有人傻乎乎說等我回來。”


  “明確知道自己做不到的事還是不要讓別人心存幻想的好。”他搖搖頭:“雖然這件事我的確挺對不起他們的。”


  謝仁書五官幹淨清雋,脾氣也好,不認識的人絕對不會把他和跳街舞這種“不文靜”的活動聯係在一起。南南看著他,覺得曾經的舞見經曆也許就是他這輩子做得最出格的事了。


  盡管謝仁書說自己對不起他的粉絲,可說起來他也沒做錯什麽,哪怕從粉絲的角度出發,南南也沒有立場去說他什麽,更何況他現在是替她看病的醫生。


  南南嘴唇微動,沒說出什麽話來。過了幾秒,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問他:“那你現在還喜歡跳舞嗎?”


  濮真忽然看向謝仁書,隻見他眼中依舊有清淺的笑意,沒有搖頭否認:“喜歡。”


  “但是都過去了。”


  ///

  溫昇從辦公室退了出來,走到了處寬闊些的地方,胳膊肘撐在扶杆上,向下俯視著一樓的大廳。


  溫昇覺得應該沒幾個人喜歡醫院。刺鼻的消毒水是一切惡劣情緒的溫床,恐懼和焦慮在此滋生發酵,不分晝夜地籠罩著整個醫院。再微弱的一聲啜泣都有可能成為導火索,引爆潛藏在平靜表麵下的一切無能為力。


  溫昇聽腳步聲在他身後落定,微微側了側頭,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濮真。


  “你18歲知道我的,那應該不認識杏仁吧?”他側頭問濮真。


  濮真搖頭:“知道個名字,但不是很了解。”


  他知道in的時候,杏仁酥已經退圈三年了。b站全站和溫昇相關的稿件他都看過,in和杏仁酥合作的那幾個鏡麵視頻他自然也沒有錯過。但他也隻是從彈幕和評論了解到這是幾年前退圈的舞見,此外也搜不出再多的了。


  溫昇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隨即以一種類似於誇獎的語氣歎道:“那你真的知道得很多了。”


  他就這麽隨意地感歎了一句,濮真覺得自己的臉可能有點紅了,別開臉,有些尷尬地咳了咳。


  以濮真過往與溫昇聊天的經驗,他應該會毫無所覺地繼續說下去。可溫昇這次忽然轉了過來,濮真猝不及防和他對視了下,覺得耳朵都隱隱有些燙了起來。


  好在溫昇抓著這點不放,他眼神在濮真臉上停留了兩秒,隨即移開了,像是沒發現他的異常。濮真心中暗鬆一口氣,聽溫昇繼續講道:“我認識他比認識老雞他們還早些,那時候他還在讀高中,每天擠時間練舞,還我說等高考完了想編什麽什麽舞。結果後來他上了大學比高中還忙,最後實在是忙不過來了才決定退圈的。”


  濮真點點頭,明白了他的意思。


  退圈退得這麽決絕,與其說是不給其他人留念想,更不如說是斷了自己的念想。舞見退圈,粉絲固然會不舍,但舞見本人一定是最難過的那個。濮真是舞見,南南也是,沒誰比他們更能夠感同身受。


  謝仁書愛跳舞,可他更熱愛他的專業。


  謝仁書有自己的熱愛與選擇,溫昇不覺得惋惜,隻是難免有些感慨。


  溫昇拉著他在一排空椅子上坐下了,躬**,把左腳褲腿卷了上來,露出了一截腳踝。踝關節上紋了兩串字母,下麵一排是lo,往上則是in。


  溫昇指指那個“lo”:“我剛開始學lo的時候紋的,紋完被我媽罵了個狗血淋頭。”


  又指指上麵的“in”:“in成立的時候紋的,這個我們四個都有。”


  溫昇夏天常穿中褲短褲,那點紋身不是什麽秘密。可他不知道怎麽的,剛剛就是特別想讓濮真親眼看一看。


  這是他生命中極其熱愛的兩樣東西。


  紋身近看比視頻裏模糊看到的還要好看很多,細長的單詞筆畫飛揚,不仔細看很容易誤以為這是串腳鏈。濮真久久凝視著那兩串字母,直到溫昇放下了褲腳才移開視線。


  “很好看。”


  好看到他覺得自己再不做點什麽轉移注意,下一秒就要控製不住地伸手去摸了。


  濮真打開手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於是隨意地點開了微博。溫昇餘光瞥見滿屏滿屏都是自己的分享鏈接,忽地僵住了。


  那是他昨天酒席上借口上廁所時轉的,轉的時候算盤打得劈啪響,就說自己喝多了,剩下自由心證,就不信不會有cp粉上鉤。隻是沒想到後來真喝多了。


  想到喝多這件事,溫昇腦子猛然發麻,終於後知後覺地回想起了之前因為南南一通電話而被他暫時放在一邊的事。


  救命!他該怎麽向濮真解釋這件事!直接負責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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