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清晨的鬧鈴惹人生厭,哪怕選的曲子是喜歡的歌。堪比哨子成精的高音吼過一輪後,聲響漸歇。轉而變成了一個熟悉的男聲,聲音中的雀躍毫不掩飾,甚至有些欠扁:


  “溫日升,再不起床你對象就跟人跑啦!”


  “溫日升,再不起床你對象就跟人跑啦!”


  “溫日升,再不起床你對象就跟人跑啦!”


  被窩裏猛地伸出一隻手,精準無誤地按在屏幕中心。兩分鍾後,一個毛絨絨的腦袋從灰藍色格子的被子中鑽了出來,溫昇迷迷糊糊睜開一隻眼睛,看了眼時間和備忘錄提醒,慢慢吞吞地掀開被子,伸腳去試探不知被他仍哪了的拖鞋。


  溫昇掬了捧冷水,往臉上一潑,頓時被凍得渾身激靈。等洗好臉,他終於徹底清醒過來,雙手撐著洗臉台,仔細地瞧著鏡子中的自己。


  長得醜倒不至於,但他也沒覺得自己有多帥。可能是因為常年練舞的緣故,倒是沒有中年發福的苦惱,但就連粉絲都一天到晚嘲笑他一個街舞選手竟然沒有腹肌,離所謂的好身材應該也差得遠。溫昇直了三十多年,一朝說彎就彎,審美卻還是筆直筆直的。在溫昇眼裏,自己就一普通長相普通身材的普通人,往茫茫人海中一扔就消失不見的那種,要說過人之處那隻能躬身抱拳也,一聲抱歉大過天。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嘴唇上,似是回憶起了什麽,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咧出了一個傻乎乎的笑。


  身上明明散發著運動後的特有的熱意,嘴唇卻涼而軟。溫昇念舊,一頓十年前吃的早茶能到現在,更何況濮真之於他比流沙包杏仁豆腐椰汁紫米露黑白雙拚芝麻糊芒果雙皮奶芋泥波波芝芝桃桃加起來還要美好,他怕是不僅忘不了,還要惹上癮。


  溫昇想到上次在地鐵裏遇到的外國白人,想到濮真眸光冷凝,令人不自覺地害怕,又想到自己耍流氓時濮真一片僵硬,卻又沒有拒絕的樣子。


  “流氓”本人非但沒有半點愧疚,甚至越想越美滋滋,拎著早飯走進舞室時還哼著不成調的歌,連埋頭肝設計稿的gggghost都被他那慘絕人寰的歌聲引得抬了頭,不堪其擾地勒令他閉嘴。


  溫昇半點沒受打擊,依舊樂嗬嗬地擺好早飯,拿著那個豬頭形狀的奶黃包問tutu:“樓下新做的,是不是很可愛?”


  tutu“可”了半天,還是沒能昧著良心說出一句肯定的話,water3看不下去了,翻了個頗為精致的白眼:“可拉倒吧。”


  water說完,目光落在溫昇的一身行頭上,詫異地挑了挑眉:“今天是有什麽商談嗎?你怎麽穿得跟個孔雀開屏一樣騷包?”


  gggghost也搬了凳子坐過來,聞言這才注意到溫昇的打扮。


  破洞褲配軍靴,上身則是作舊處理的牛仔外套,左邊袖口上幾顆鉚釘連成北鬥七星,金屬光澤引人注目。每一件單品都是為了錄舞買的,日常一般隻有water3會這麽穿。溫昇這種自家應援T每款每色屯兩件就能解決一整個夏天的懶人,不是錄舞需要才不會這麽穿。


  他上樓的時候甚至還戴了個黑色的鴨舌帽!

  “這才不叫孔雀開屏。”溫昇糾正water3。


  明明是鐵樹開花好嗎。


  溫昇不再說自己,而是把話題轉移到了tutu和water3這兒:“你們前段時間不是還奇奇怪怪的嗎,現在怎麽又一致對外起來了?”


  tutu一愣,麵不改色地說道:“那是三水叛逆期到了,不聽老父親的話了。”


  按照國際慣例,這回water3早該回懟過去了,可溫昇等了半天,隻見三水一副大人不記小人過的樣子,竟然沒吵起來。


  溫昇微覺怪異,但也沒有多想,吃飯的同時開了個小會,談了談最近的工作進程。


  WOD開賽在即,工作室早已和青少年組一支團隊簽了封閉訓練的合約,下旬正式開始。除了指導訓練,他們今年還收到了一個選秀節目的邀請,請他們編舞和教學。再加上工作室日常的舞蹈課程,修羅場是跑不了了。water3完整的甘特圖做好,整個人都有些頭皮發麻。


  “我手頭有個稿,三水和土土有個稿,老雞你那還有存貨嗎?”


  gggghost搖頭,溫昇歎了口氣:“那就隻有這兩個了,一個月投一稿的話也隻能撐兩個月。”他幾乎已經能看見不遠的未來,四人被粉絲追殺催更的淒慘樣子。


  “大不了三個月一投咯,我們還沒嚐試過季更吧。”tutu趴在桌上,有氣無力地說:“或者你們誰有精力誰錄舞,反正我年紀大了,肝不動。”


  “那就到時候再說。”溫昇多了解tutu,這會再怎麽偷懶耍賴,遇上了合胃口的曲子還不是要真香。溫昇拍拍桌板,中氣十足地說:“每天醒來第一句,先給自己充個氣,打起精神來!”


  water3一個不察,嘴裏的豆花險些從鼻孔裏噴出來,臉色青白地咳了半天。被tutu使勁拍了幾下,這才緩過來,奄奄一息地看向溫昇:“我遲早要在小真麵前揭穿你的真麵目。”


  溫昇反應激烈地抬起頭,眼角眉梢間喜氣洋洋:“小真?什麽小真?”


  water3:.……這是終於瘋了嗎?

  water3認定溫昇瘋了,接下來一上午怎麽看溫昇都覺得他反常得厲害。合舞的後期做好了就做好了,直接郵件發一份給人看就好,溫昇竟然要親自去一趟。tutu篤定溫昇一定是發現了什麽好吃的才跑一趟,但又隱隱覺得gggghost看向他和water3的目光略有些憐憫。


  似乎是漏了什麽東西。


  那邊溫昇已經在去找濮真的路上。濮真工作的地方比住處要稍微近上一點,溫昇開著車,心情好到忍不住跟著音響一起吼起來。


  那天錄完舞,米米蹭老劉的車回去了,溫昇和濮真一車。溫昇沒有過於緊逼,隻是和濮真約了時間看成片。他讓濮真找了個濮真工作的辦公樓附近的飯店,一半是考慮到濮真還要正常上班,工作日往他那邊跑太累,另一半則是自己的小私心。


  想知道他在哪裏上班,平時做什麽,辦公樓附近有沒有什麽店,還想和濮真說他編這支舞的時候多麽難產,最後那個定格他想了多久,語氣一定要帶點蔫巴巴的委屈,這樣就能看到濮真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你辛苦了的樣子。


  如果water3知道他心中所想,一定會嘲笑他老男人撒起嬌來一套一套的,但溫昇絲毫不覺得羞恥。


  談對象的事哪能叫不要臉嗎!那叫情趣!

  溫昇越腦補越美滋滋,仿佛兩人真的已經確定了關係一般。地方是濮真定的,但他人卻還要一會才能到。溫昇入座後沒兩分鍾,服務員給他上了個焦糖烤布蕾,說是提前點好的。溫昇挖了兩勺,聽到服務員隱約說著什麽“這邊走”,忽然有所感應般抬起頭。


  濮真就這樣撞進了他眼裏。


  他明明穿的一身深色衣服,溫昇卻覺得眼前忽地明亮了起來。


  濮真看到溫昇時明顯一怔,回過神後對服務員道了聲謝,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了,說:“久等了。”


  濮真搖頭:“沒等多久,”而後又指指麵前的烤布蕾:“挺好吃的,你要嚐一口嗎?”


  濮真沉默了兩秒,拿起了自己的勺子。


  濮真還沒動,溫昇已經挖了一勺烤布蕾,湊到了他的麵前。


  溫昇舉著勺子看著他,眼中的笑意裹藏著一點狡黠,有點像那種由於父母溺愛而變得無法無天的小孩,肆無忌憚地試探著他人的底線。但他畢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濮真也不是無腦包容的家長,成年人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帶著無需宣之於口的內涵。


  不知道是不是濮真特意和服務員叮囑的,他們坐的這個位置靠偏,盡管是開放式的餐廳卻不常有人經過。溫昇手伸得夠遠,濮真不需要起身,隻是稍微靠近了些,沒有整個把甜品勺含在嘴裏,僅僅讓嘴唇碰到了勺子。哪怕是這樣一個足夠親密的動作,他也做得大大方方,隻是在退回去時快於平時的動作還是露了餡,含蓄地暗示著他並不像看上去那樣冷靜。


  溫昇沒有gggghost那樣敏銳的直覺,也沒有擼串兒那種細膩的內心,在遇到濮真之前他一直不太會觀察他人,一是不擅長,二是嫌麻煩。但他現在卻體會到了其中的樂趣,這個過程發生得不知不覺,唯一能確定的是“濮真”這個人。


  始作俑者是他,唯一對象也是他。


  濮真點的菜沒有很多,差不多正好夠兩個成年男性的分量,沒有太鋪張。溫昇的個人資料並沒有詳細到具體的菜色,濮真可能是之前是猜的,也可能是在之前一起吃飯的時候觀察過了,總之點的菜溫昇都挺喜歡。最後一道菜上好,濮真禮貌地和服務員說了聲謝謝,又說道:“這裏沒什麽事了。”他說得含蓄,但服務員很有眼力見地懂了他的意識,沒有再往這邊靠,小範圍區域內便隻剩下了他們兩個。


  兩人沉默了片刻,濮真率先開口說道:“讓你久等了吧。”


  濮真說完就意識到這個話題剛剛已經說過了,可溫昇沒有拆穿他,順著他的話說道:“沒等多久。”


  濮真原本有一點點懷疑他是故意回答得和剛剛一模一樣的,結果溫昇很快又補充道:“路上很順利,沒堵車,今天不忙,菜我都挺喜歡的。”


  這下他徹底確定溫昇是故意的了。


  溫昇不常這樣不給麵子地噎濮真,但濮真沒覺得窘迫,反而在這種自然而然而又不帶丁點惡意的揶揄中放鬆了點下來。他自己也有點想笑,他目光中閃過點不明顯的笑意,很快收斂了,認真地說:“我的確挺不會說話,也挺無趣的。”


  溫昇見他這樣的神情,眼中調侃也收起來了,隻是仍看著他。


  他知道,今天的正餐這才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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