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溫昇上午一個人進的檢查室,下午進辦公室沒有限製,一下變成了三個人。
醫生姓徐,看著年紀與宇青相仿,見到宇青的瞬間愣了愣,隨即有些哭笑不得:“你還真來了?”
徐醫生說完,又看向濮真。濮真朝徐醫生微微頷首:“徐阿姨。”
徐醫生看濮真的眼神很專注,像是要用目光把他的五官都細細描一遍,過了幾秒,長吐出一口氣:“真的長大了。”
濮真點點頭,正想說什麽,手機忽得震動起來。濮真看了眼來電顯示,下意識地抿了抿嘴:“是濮川。”
濮真略帶歉意看了看徐醫生:“抱歉,我出去接個電話。”
徐醫生揚了揚下巴,等濮真關了門,和善的眼神轉移到溫昇那兒。
“小鶴他從小學舞,16歲又去了法國,社交鏈一直斷斷續續的,這是我第一次從他嘴裏聽到‘朋友’這個詞。”
怕是“朋友”前還要加一個“男”字,溫昇沒膽子說,在心裏小聲補充的同時,卻也看得分明:這位長輩在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這些話時,眼中閃著難以言說的動容。
溫昇用力地點點頭,以一種近似承諾的口吻說道:“他真的很好。”
溫昇沒有注意到的是,在他這樣說的時候,宇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徐醫生沒有再說什麽,而是話歸正題,問了些溫昇一些關於腿傷的問題。
濮真的電話沒有打多久,結束回來的時候正好聽到溫昇在交待病情。
“在那之後就有意識減少了激烈的腿部訓練……”
濮真忽地停下了腳步。
他知道溫昇沒有說謊。
溫昇和gggghost同為lo出身,風格卻也截然不同。gggghost是慵懶中帶著些遊刃有餘,而溫昇的舞風則如本人般熱情輕快,splits隨便來,旋風踢說踢就踢,鳳凰跪說跪就跪,整個就是一行走的彈簧精。然而在溫昇恢複團體活動後,這些高難度的腿部動作明顯少了很多。
這是溫昇重新開始跳舞所不得不付出的代價:每一次練習都標上了價碼,他不得不一一計算,從此永遠地失去了任性妄為的權利。
濮真在門口靜立了會,抬手敲門,再進去的時候已然神色如常。
徐醫生臉色不算太好看,然而對著濮真又發作不出來。她也算看著濮真長大的,小孩兒從小家境殷實,天資卓越,再加上性格內斂,因此小小年紀便是一副無欲無求的樣子。可現在卻不一樣了。
他有了念想,有了欲望,不起波瀾的眼底藏著隱秘而小心翼翼的期望,就像灰白色的畫紙上暈開的明豔色彩。
“一般情況下不會反複,但梅雨季的時候是會有疼痛的可能,這段時間就要多注意些,減一點運動量。”
溫昇習慣性地嗯了一聲後才反應過來,表情管理一下沒收住,一副呆呆的,不太聰明的樣子。過了會,像是上課走神錯過重點又不敢讓老師再說一遍的學生一眼,猶疑地問道:“意思是……我以後還能跳?”
“恢複到之前的強度不太現實,但維持你目前的運動量的沒什麽問題的,”徐醫生頓了頓,又強調了一遍:“但是你自己覺得不太吃得消的時候就必須要暫停訓練。氨糖還是要吃,恢複性按摩也要跟上。”
年紀大了果然還是喜歡花裏胡哨的顏色啊,徐醫生看著濮真眼中驟然升起的光,心中感慨。
溫昇下意識地去搜尋濮真的目光,卻又想起還有兩個不知道他們關係的長輩在場,於是硬生生止住了,轉而去看那扇窗。
溫昇長達三十餘年的人生中經曆過無數的陰晴圓缺,曬到脫皮的膚色會一點點白回來,被雨淋濕的衣服洗洗曬曬就能複原,大部分事情發生就發生了,對他的生活也並不會造成什麽影響。然而凡事總有個例外,就比如今天。
天算不上特別藍,雲也隻有稀稀拉拉幾朵,半點也遮不住太陽。要不是有點風,在室外站一會可能就會出不少汗。說不上什麽惡劣天氣,但也沒見得多好。
然而溫昇卻覺得,自己可能會永遠也不會忘記這個沒什麽特點的豔陽天。
///
出了醫院,溫昇才知道濮真剛才接了個什麽電話。
在濮真毫無波瀾起伏的描述下,溫昇並不如何困難地腦補出了一個哥哥跑到國外和嫂嫂旅遊,留下可憐弱小又無助的弟弟一個人在國內,雙休天還要臨時加班的悲慘故事。
他們來醫院時開的濮真的車,濮真倒是想先把溫昇送回去,可溫昇巴不得濮真早點結束工作回去和他膩膩歪歪,哪裏要他浪費這點時間。更何況宇青還在場,溫昇幾乎是用上了自己全部的演技,就差指天發誓他和濮真是日月昭昭鐵血錚錚的兄弟情。
倒不是刻意要瞞著宇青什麽,隻是今天時機不合適。
如果要讓宇青知道,至少應該挑個更正式的時機,由他和濮真一起上門坦白,溫昇是這麽想的。
“那我就自己回工作室了,我們.……”溫昇硬生生吞下那句“晚上見”,手不是手腳不是腳地尷尬一笑:“我們找時間再聚。”
濮真:“.……”
他看了看宇青,又看了眼溫昇朝他擠眉弄眼地樣子,在維持了三秒近乎掙紮的沉默後,點了點頭:“好,再見,有空常聯係。”
和小男朋友約了個不算太正式的會,懸在心頭的巨石終於落下,還附帶見到了久仰大名的丈母娘,如果宇青沒有提出要送溫昇回去的話,溫昇該是心滿意足的。
“如果”這類假設的迷人之處在於它有大半的概率無法實現,然而悲劇的地方也正在於此。
溫昇有多不擅長拒絕濮真,就有多不擅長拒絕宇青。
還不如讓濮真載他回去呢。坐在宇青車上的溫昇背脊筆挺,內心絕望得像隻被捏住了命運的後頸的小貓咪:要是讓別人知道宇青老師給他當司機,怕是十個in都不夠宇老師的粉絲爆破的。
然而想歸這麽想,溫昇實際上並沒有多緊張。到工作室了也不忘禮儀,大大方方地邀請宇青到工作室坐一會。事實上,就連宇青都覺得自己今天這一行的確有些唐突,可溫昇不覺得有什麽不適,倒是反過來讓宇青別太在意。
“還麻煩您特意跑了這麽一趟,該說謝謝的是我。”
溫昇的感激自帶真誠,宇青忍不住輕輕搖頭:“不麻煩。”
“你也聽到老徐說了,小鶴他從小到大社交鏈都不完整,人又內向,長這麽大第一次為了朋友請家裏人幫忙,我無論如何也會盡一份力的。”
溫昇給宇青倒好水,樓下上課練舞的聲音隱約傳了些上來,身體各部件撞在木質地板上發出來的聲音正是宇青無比熟悉的,也奇跡般地令她覺得自在。
盡管溫昇他們的舞室比宇青的那個小,但宇青卻感受到了其中某種同根同源的熟悉感——同樣純粹的,對跳舞的熱愛。
“我之前看到小鶴的一個視頻,就是在這裏錄的吧。”
“是。”講到視頻,溫昇又不好意思起來了。現在能確定宇青一定看過溫昇的視頻,隻是不確定看過多少。饒是溫昇沒皮沒臉慣了也覺得如果宇青這時候來一句“你們穿女裝跳的那個舞還挺有趣的”,他大概能夠表演一個當場去世。好在宇青慈悲為懷,也沒想替天行道,對著溫昇他們這個裝修直男的房間竟然也誇得下口。
“我的第一間工作室就和這差不多大,但隻有一層。”宇青回憶著當年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你們的舞室我很喜歡。”
“它更適合小鶴。”
前言不搭後語的一句話,溫昇卻瞬間理解了宇青的意思。
溫昇搖頭,同樣笑著,但卻字字篤定:“小真他在什麽舞室都會是最引人注目的那個。”
於濮真而言,街舞生涯的開始是一個意外。溫昇有足夠的理由相信,如果濮真沒有轉攻街舞,他在芭蕾上也一定能夠走得很遠。甚至不一定局限於芭蕾,不管他去學哪個舞種,都注定會有一番常人望塵莫及的成就。
說他就是為舞蹈而生有點中二,但理就是這個理。
宇青沒想到溫昇會這樣說,過了好一會功夫的時間,這才有些哭笑不得說歎道:“但是人生隻有這一次。”
溫昇這才明白了宇青的意思。
父母對小孩總是容易抱有無條件的信任,宇青對小兒子的評價並不比溫昇低,隻是人生隻有一次。濮真選擇了街舞,就不可能再回到芭蕾的那條路上去。
宇青從沒覺得濮真不適合跳芭蕾,隻是時間,場合,每個因素都在冥冥中影響著他的人生軌跡,中間的過程複雜不可考證,總之最後的結果就是他與芭蕾有緣無分,就此錯過。
溫昇再三猶豫,最後還是抬眼看向宇青:“您會覺得失望嗎?”
這個問題是橫亙在宇青母子之間的一道坎,也是濮真心中的一道刺。濮真不提,可溫昇寧願冒昧一問也不想讓他愧疚一輩子。哪怕是道傷,也要撕開徹底清創,也能有愈合的那一天。何況溫昇心中隱隱有種預感,宇青對這件事的態度和濮真想象的或有偏差。
“失望.……”宇青摩挲著溫昇遞給她的茶杯,輕輕重複了一遍。
“我怎麽會失望呢。”她好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一般,忽地綻開一個不加掩飾的笑,隨即搖頭:
“對我而言,我首先是一個母親,其次才是一個舞者。”
芭蕾也好,其他也罷,不是說要成為一個多優秀的芭蕾舞者,而是能像她一樣找到自己真正熱愛的,可以全身心投入,並且從中找到自己人生的價值的事情。這才是一個母親對孩子所抱有的期盼。
“我曾經最後悔的一件事是把小鶴送去了法國,那時候我想著他換一個環境可能能開心些,可實際上並沒有。”
濮真常在的舞室裏經常放著台公用的攝影機,有次學生走前沒記得關,攝影機一直工作到沒電關機。也正是那次,濮真一個人在舞室訓練到深夜的全過程被記錄了下來,又輾轉到了宇青這裏。
那是一首日文歌,宇青聽不懂日語,但卻看懂了濮真的舞。
她的小兒子陷在迷茫、困惑和自我懷疑的泥淖中,一個人踉蹌地找尋出路,然而四麵全是透明的牆,他找無可找,反而撞得頭破血流。
宇青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去想,自己和濮真提出國那次,在自己開口之前,濮真是不是想和她說,媽媽,我可能跳不了芭蕾了。她明知道自己的兒子不可能對著她說出這樣的話,可她就是忍不住去想,當時的濮真是不是動過這樣的念頭,而後在自己的提議下收回了所有的欲言又止,乖乖地點頭說好。
畢竟她的小鶴一直是那麽乖,又那麽善良的孩子。
可當她真的放下國內的所有事情飛到法國時,濮真卻又不像視頻裏那樣的頹唐了。他看著眼底有些淡淡的青,但眼中卻很有神采,雖然猶豫不決,但還是在宇青回國之前鼓起勇氣說了自己想接觸街舞的事。
也就是那時候開始,她才從不該逃避式地把濮真送去法國的後悔中走出來。
人生隻有一次,但卻有無限種可能。宇青沒能做什麽,但她的孩子已經找到了自己的路,以及生命中重要的人。
“我一直想找機會認識你,向你說一聲謝謝。他能認識你們,真的很幸運。”
宇青聽著樓下隱約的喧鬧聲,恍然間回到了過去,年紀最小的濮真混在一堆師哥師姐中,話不多,但很受照顧,也很自在的那段時光。
溫昇笑了笑,沒謙虛地否認,隻是說道:“幸運是相互的,我們也覺得很幸運。”
///
宇青沒在工作室待很久,做了半小時不到便起身告辭,溫昇把人送到樓下,目送她的車消失不見,這才回到樓上。
走之前,他問了宇青最後一個問題:濮真當年究竟是不是真的不喜歡芭蕾。
這個問題,恐怕連濮真自己都不一定回答得上來,然而宇青沒有多想,很快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小鶴的感情過於純粹,摻不了半點雜念。也正是因為這樣,當他對自己潛意識默認的事情產生懷疑的時候才會陷在裏麵走不出來。”
不是不愛,隻是那個年紀還不懂什麽是愛而已。
溫昇隨意地躺在地板上,閉上了眼。
在得到這份答案之前,溫昇一直不太確定宇青究竟有沒有看出他和濮真之間的不尋常。但在那之後,溫昇幾乎可以肯定,宇青什麽都知道了。
對自己的孩子了解到這種地步的母親又怎麽會看不出藏著愛意的眼神呢。
這麽一想,就連宇青對溫昇說的那聲謝,也變得意味深長了起來。
與其說芭蕾和街舞對與濮真來說是時機不對與對的區別,不如說是溫昇讓濮真理解並拾起了愛的能力。不僅是熱愛生活,也是去愛一個人。
宇青什麽都知道,但因為濮真和溫昇沒說,於是她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
這是一個不善表達的母親獨一無二的溫柔。
溫昇睜開眼,把手機拿到眼前,打開微信,向一個小群裏發了一條信息。
等什麽時候有空了,應該和小真正式地拜訪一下他的父母的,溫昇這樣想著,心中一片安然。
※※※※※※※※※※※※※※※※※※※※
謝謝打賞的朋友們,更新頻率低成這樣連謝謝都說得十分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