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五百年前,江神子九歲時。
“江神子,請不要睡覺。”
“老師我沒有……”江神子試圖狡辯。
“起立。”
江神子了然,乖乖伸出了手。燕勒從袖中取出一截長長的竹竿子。“啪”“啪”“啪”三聲,江神子的手心就鼓起了三道清晰可見的紅痕。
江神子麵不改色,但是茅草房裏,其他的學生們可就害怕了,都在暗地裏倒吸涼氣,但是更多的,是竊笑。
燕勒和顏悅色道:“坐下。”
江神子乖乖坐下,就算被師父打了,他也依然很敬畏他的師父。他的師父燕勒,狐妖一族的族長,妖族德高望重的先知,還是八仙之一——雷神!法力高強自然是不必說,而且懂得也比其他所有人多(燕勒:這個真的不一定)!江神子為他能有這樣的師父而感到無比的驕傲和自豪。但是他沒有想過燕勒是否為他能有這樣的徒弟而感到幸福。
因為江神子小朋友對於修仙這類事情不甚上心,也並不感興趣,覺得沒什麽必要,以後出門擺擺地攤也能維持生計。但是燕勒一直對他說什麽“你的根骨上佳”“你天賦異稟”之類的話,搞得他有時候也會很不好意思,畢竟還是以學業為主,末了還是勤加修煉,不辜負師父的三寸不爛之舌。
擺地攤什麽的以後再說吧,修仙修好了就可以不用吃飯了,那樣他就可以少擺幾年的地攤,也算是為日後的自己做些事情吧。隻要能夠一覺睡到大天亮,一複一日年複一年。這就是他最大的夢想。
燕勒一直對他所看好的弟子嚴格要求,其中,表現得最明顯的,莫過於大師兄關河令和五師姐藍清雨。
哼哼,那可是他的寶貝徒弟、得意門生!
但是好在這兩位都是性情極好的人,沒有恃寵而驕。關河令大師兄對他和對待其他師弟師妹沒有太大區別,都是客客氣氣的。但是藍清雨對他可是極好的,生於江南千秋歲引,一副清麗溫柔的樣子。可能是因為,藍清雨是狐妖一族的人,狐妖一族的女子一般都很善良,一身正氣,看不得任何人受到欺負,心比較軟,尤其是對江神子。常常被其他人欺負。
但是欺負也要有個理由,其他個別師姐師妹師弟師兄卻沒有欺負他的理由。他們就不那麽友善了,天天對他呼來喝去,端茶倒水,衣疊被,炒菜做飯等等。沒事,江神子做這些事情樂在其中,為此還鍛煉出了一手好廚藝,令二師兄朱胡三嘖嘖稱讚,在女弟子唐多令帶領眾人的一致建議下,他成功升級為掌勺大師。
江神子自無異議,說不定以後這個還可以當做逃課的借口。就是藍清雨經常為他打抱不平,好幾次想去和唐多令好好理論一番,都被江神子攔下了。他可不想得罪那位惹不起的主兒。
雖然背後一直有藍清雨和朱胡三的支持,但是唐多令從未停手過,反而把折磨江神子當成了一種畢生樂趣,而且都是趁著關河令和藍清雨不在的時候,真是精明得很。江神子見她平時經常被某個賣假貨的小販耍得團團轉,不禁懷疑她的心機是不是全都用在自己身上了。她經常會叫一大群人一起對他頤指氣使,那樣子活像唱戲的老旦。
唐多令也是極有天賦的人女弟子,排行第三,能力僅次於藍清雨,但是脾氣就差了不是一點點了。可能是因為唐多令是人族和魔族的混血吧,長得還算可以,不像其他純種魔族人,杏眼紅唇,玄色衣裳,麵容姣好。能力也就像她的人一樣,是熊熊燃燒的火。藍清雨也會用火,但是用得不好。隻是在江神子心裏,唐多令那和藍清雨差了不是一點點。
他正在胡思亂想之時,又聽見師父叫他名字了,便趕緊正襟危坐,努力表現出一副“我很認真”的樣子。
下課之後,他就瞬間移動到藍清雨和關河令身邊去了。因為隻要是在他們身邊,唐多令就不會來騷擾。
江神子有一個重大發現:平時跟潑婦一樣的唐多令,一見到大師兄關河令就會變得極其淑女,一副嬌羞的模樣,臉上一抹紅霞。饒是江神子沒經曆過都能猜出來了。
還用說嗎,春心暗動唄!
藍清雨見江神子來了,笑了笑,摸了摸他的頭:“師弟,他們又欺負你啦?”
江神子搖了搖頭。關河令在一旁也笑了笑:“江師弟為什麽總是一副不愛說話的樣子?笑一笑,我還沒見過你笑呢。”
這語氣就像是在逗狗一樣。江神子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藍清雨牽起他的手,笑道:“二師兄會不會欺負你?”江神子再次搖頭。
關河令笑道:“老朱怎麽會?他不被唐多令欺負就已經很好了。”藍清雨歪了歪頭,笑了,捏了捏江神子的臉,道:“那倒也是。最近聽說唐師姐又把你趕到外麵睡覺啦?”江神子偷偷向他們的身後瞟了一眼,最終乖乖地誠實的點點頭。
藍清雨皺了皺眉頭:“身為師姐怎麽能這樣?我下次一定會去跟師父報告一下的。”江神子搖了搖頭,他並不在意這些事情。仔細思索之後,江神子伸出雙臂,停下了腳步,可憐兮兮地望著藍清雨。藍清雨了然,笑了笑,也張開手臂,把他抱了起來。江神子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藍清雨輕輕地拍了拍江神子的後背,笑道:“你這個小淘氣啊,唉!”
說起來好久沒被人抱過了,江神子不禁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江都街頭的一幕。
關河令有一瞬間的失神,但是很快就回過神來了:“你們關係真好。”藍清雨笑盈盈地轉過身,半開玩笑道:“我和師兄關係也很好啊,要不要哪天我也抱抱你?”
關河令一愣,瞬間紅霞爬上臉頰:“呃呃沒事……”他們誰都沒發現江神子在藍清雨背後,對躲在一棵樹後麵的唐多令做了個鬼臉。
他轉過臉,與藍清雨對視:“師姐,我以後也想娶像你一樣的女子為妻!”
溫柔的,有趣的,堅強的,最最重要的是,對他這麽好的!
藍清雨哈哈一笑:“好啊,當然好,像我這麽好的人當然要找!但是你一定要刻苦修煉,才可以保護你的心上人哦!”這語氣像是在教育一個小孩子,但是江神子很受用。
江神子心裏笑了笑,想了想:“好!”
“師弟,你怎麽又在修煉啦?”朱胡三叫了幾個平時關係不錯的弟子一起去山上找修補破教室的茅草,正巧看見了江神子,便招呼道:“要不要一起去找茅草?”
“不了,還要修煉呢。”江神子淡淡的拒絕之後,手中握著一把青龍戟,在草地上揮舞起來。
燕勒的弟子都是用短劍出身的,隻是江神子的經濟條件不允許他買一個短劍,隻能去收破爛那裏用低價換來了一個異常醜陋、還帶著些許鐵鏽的青龍戟。
這就是窮人的力量!【流淚】
“修煉再久有什麽用,還是打不過我們關大師兄!”聽見這聲音,江神子都懶得回頭了。除了唐多令還能有誰?
江神子沒怎麽變,依然是那個話不多但是內心活動很豐富的人。唐多令隨著時間的流逝改變了很多,卻依然不忘針對江神子,現在是連著藍清雨一起針對了。脾氣大得很。除了關河令,誰都管不了她的脾氣,連師父有時候都無可奈何。
但是江神子不怕她,沒有心思和她打嘴仗,反而更加專心地舞起長戟來。
唐多令最最期待的反應是江神子氣急敗壞,但是她沒能等到,反而是自己被他當成了透明空氣。唐多令斷不能忍受自己被他人忽略,氣得跳腳:“你你你,你!”
江神子料到她說不出什麽來,微笑著看著她手舞足蹈,然後慢慢地從懷中拿出一本厚厚的《九章算術》,嚇得唐多令手舞足蹈,一溜煙跑走了。
雖然隨著時間的推移,唐多令的潑辣性格依然一成不變,但是江神子的脾氣沒有以前那麽好了,有時候唐多令要是把他惹到了他真的會抄家夥砸向唐多令的腦袋,根本不顧及那麽多,砸得唐多令嗷嗷直叫,一邊叫說自己快不行了,一邊中氣十足的痛罵江神子沒有風度,隻會打女人不學好雲雲。但是江神子早就已經不想理她了,免疫力極強,幹脆捂上耳朵,一心隻背《九章算術》。
唐多令還是氣不過,躲在一旁偷窺,心裏正在盤算著怎麽報複回來。正巧燕勒經過此地,她心上一計,跑到燕勒身邊,抓著他的衣袖,連忙抓緊時機在心裏對江神子剛剛的行為作了一番添油加醋,最後迎著燕勒疑問的目光,哭哭啼啼道:“師父,剛剛江師弟用書嚇唬我,還說什麽讓我不能告訴你,不然就會變本加厲的欺負我,師父我好害怕!”
燕勒最近很忙,現在經常忙著對關河令、藍清雨進行開小灶,有時候還學會了廢寢忘食,怎麽可能有時間管她,隻是淡淡的回了一句:“日後再提。”然後慈愛的看著江神子,步伐穩健地向江神子走去。
江神子見師父來了,青龍戟收回,彎腰行禮。燕勒虛扶一下,江神子身起。然後在唐多令的目瞪口呆之中,江神子和燕勒有說有笑地走了。
江神子不是和燕勒去逛街了,而是被燕勒拐去參加特訓了。因為很快就是妖界一年一度的飛花宴了,到時候,各大神明座下的得意門生都會參加這場比試。這個飛花宴,可是一年一度的盛事,八仙都很在意這場宴會的結果。隻是出場名額要由師父挑選。江神子雖說並不知道為什麽師父訓練的時候也要帶上他,但是師父願意帶他一起順便抽空指點一番,總不會是壞事,求之不得呢。
關於飛花宴,燕勒手中有兩個名額,江神子曾經猜想,師父應該會把名額給大師兄和藍師姐吧。他自己資質師父說不錯,但是他沒那個信心和大師兄和五師姐相比。就憑他的修為嗎?他自以為沒見過什麽世麵,除了買菜很少出山,所以個人比較願意把自己往比較壞的地方想。所以他沒想過會給自己,也沒想過要爭搶,隨緣就好。
但是,有一天上課。
還是那個破爛窮酸的茅草屋。燕勒繼續秉承“清苦的教學環境才能訓練美麗的弟子”的理念向他的學生們講課,今天講的是江神子最最喜歡的《九章算術》,真是一本很有意思的書。
下課之際,燕勒看似隨意的說了一句:“馬上就要飛花宴了,明日我們就啟程,去千秋歲引。”
這句話立刻引起了眾弟子的注意力。大家都心知肚明參加的人是誰,沒有什麽懸念,所以都心照不宣地誰都不問。深知自己沒有機會的那些弟子已經開始和好友討論明天帶什麽零食了,喧鬧一片,燕勒見效果達到,也不管鬧哄哄的教室,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眾多弟子之中,隻有唐多令忍不住了,因為遲遲不見燕勒宣布參與人員的名單,麵露急色,這貨向來沉不住氣,燕勒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想幹什麽,特意把目光投向了她,想看看她又要作什麽妖。果然,唐多令顧不得禮儀,急吼吼的站了起來,語速飛快地問道:“師父,你還沒說過是誰去參加呢?”
燕勒對於唐多令的禮儀一向管理甚嚴,這一次竟然破天荒的沒有生氣,反而笑了笑打趣道:“肯定不是你了。身為老三,竟然還沒有排名第九的江神子境界高,身手也沒他好,不會選你的,放心吧。”
唐多令不惱,這個她當然知道。但是她隻是想知道關河令有沒有被師父選中,關心一下心上人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其實很多人都心知肚明了,必定是藍清雨和關河令。而唐多令向來不喜歡江神子,那天又親眼見到燕勒帶江神子去訓練,心中憤憤不平,隻是想借此機會羞辱一下江神子罷了。
江神子知道她在想什麽,隻是覺得自己無辜中槍:為什麽又跟我過不去!不就是昨天把你的胭脂盒子泡在水裏了嗎?
燕勒思索片刻,慢慢開口道:“這一次,參加飛花宴的弟子,我選了藍清雨,和……”他頓了頓,半晌才道:“江神子。”
原本熱火朝天的茅草房在燕勒說出最後三個字的時候霎時安靜。江神子沒反應過來,以為是上課叫他回答問題,條件反射地站了起來,剛要開口,結果發現,除了燕勒,其他弟子都目不轉睛、目瞪口呆的盯著他。
江神子自己也蒙了,愣愣的站在那裏,大腦一片漿糊。
呃呃,那個請問一下,叫我幹啥?我剛剛沒認真聽。
唐多令怔怔道:“師父你說選的是,江臭,江神子?”
好像是說這件事。
可是剛剛,是在叫他嗎?
不不不,不可能,聽錯了聽錯了,師父應該是叫我回答問題!
絕對聽錯了!
江神子聽見唐多令咽了口口水,目光呆滯道:“您是在開玩笑呢對嗎?”
對對對,唐多令你說的真對,師父你不要總是開玩笑嗬嗬嗬嗬。
怎麽能叫我去!您那老臉還要不要了!
就在他自欺欺人之時,藍清雨和關河令相視一笑,帶頭鼓起掌來:“恭喜九師弟,加入飛花宴。”
朱胡三見狀,不明就裏,但是還是開開心心的帶領一些平時關係比較好的人一起鼓起掌來:“小神子,恭喜你啦!”
不一會兒,整個茅草屋裏全是掌聲。
唐多令怔在那裏,回過神來之後,衝著燕勒大喊一聲:“不行!我不服!”
燕勒本想偷偷溜出去,奈何唐多令這麽一叫,隻好收回踏出門半隻的腳,道:“有何疑問?”
唐多令不服氣的大聲道:“為什麽去的不是關師兄啊?”
當然,其實有這個疑問的人應該已經想通了。因為關河令雖然境界高一些,但是論修煉的速度、赤手空拳的力量,他都遠遠不及江神子。況且,聽說好幾次實戰演練中,關河令都輸給了江神子。
其實江神子也想問這個問題,為什麽去的不是關師兄啊?
感覺不管論哪方麵,人情世故,戰鬥實力,關河令都比他好很多好不好!
不行,他去了一定會輸,不能讓師父丟這個老臉!
江神子趕緊跪下,道:“師父,徒兒無能,難擔此任!請求把此機會,讓給關師兄!”
燕勒微微皺眉:“為何?”
江神子本來就不擅長這些解釋七七八八的,思索半天才支支吾吾道:“因為……關師兄比我年長,實戰經驗也比我多,境界也比我高,所以……”
燕勒肅然道:“住口!”
江神子趕緊閉嘴,完了,又不小心踩雷池了!燕勒平時最討厭聽這種話。
但是這樣會不會他一生氣就換人啊?那也算是達成目的了不是?江神子再次走神,忽然聽燕勒沉聲道:“我的弟子,實力從來不是按照年紀排名排的!為師覺得你可以,讓你代表這麽多人去參加飛花宴,是對於你的一種肯定與信任!”
江神子眼眶一熱。突然想不出什麽話能反駁。
被信任的感覺挺不錯,他想著。
那不如試試?
“是!”
也許他沒有發現,身後似乎有個人,在不自覺中,攥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