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短短三個月,青禾便成了奉天城裏官太太們舉行宴會時必請的人物。


  青禾今年十七歲,縱然沒有了長及腰際的青絲看起來也依舊雌雄莫辨。與尋常少年不同,他的聲音並未改變,個子也沒有很快竄高,很少有男人會將這樣一個“小孩兒”當成威脅。


  張錚在部隊開拔之前帶他去理了發,理發師是一位厭倦了戰爭的法國人,他和妻子在奉天城內開了頭一家由外國人作理發師的店。


  青禾的新發型比之原先的長發,少了幾分陰柔,多了幾分幹幹淨淨的朝氣。


  蘇茜與張義山一起經曆過不少大風大浪,隨著年紀越來越大,更為向往平靜的生活。在她的地位身份上,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幸如今有了青禾。


  “夫人。”


  蘇茜笑起來:“青禾回來了,快過來,和我說會兒話。”


  春兒、素枝曲了曲膝。


  素枝服侍著青禾脫下外衣,他今天穿的頗為正式。


  青禾在蘇茜旁邊坐下,張睿和張晟在地毯上顫顫巍巍學走路,兩個老媽子跟在他們後麵小心翼翼的護著。


  蘇茜:“怎麽看起來不太高興?”


  青禾搖搖頭:“沒有。和王太太他們打了一下午的麻將,她們一直故意輸給我。”


  他的麻將才學不久,玩兒得並不好,青禾自己很清楚。


  蘇茜道:“你是張大帥的幹兒子,誰敢贏你?”


  青禾:“夫人,您別拿我開玩笑了。”


  蘇茜拍拍他的手,說:“青禾,我不是說著玩的,如今事情多,顧不上這些。等張錚回來了,我和大帥打算正式收你作幹兒子,到時候我會給東北所有有頭有臉的人送請帖,讓他們來觀禮。”


  “夫人!”青禾一驚:“這、這怎麽行?”他局促道:“我和大少畢竟是……您要是真的這麽做,我和他不是……”


  見他語無倫次,蘇茜覺得好笑:“你是男孩兒,和張錚又不能成親,難道還有別的法子能永遠名正言順的留在他身邊兒嗎?我這麽做,一是為了你往後處世便宜,二呢,也是想替張錚給你一個名分。還有,不用想那麽多,誰都知道你和張錚究竟是什麽關係,但是往後絕不會有人再敢在你麵前說三道四。”


  青禾眨眨眼睛:“名……分?”


  “你在張錚身邊也有三年了吧?青禾啊,你對他怎麽樣,我都看在眼裏。張錚這麽疼你,也是因為知道你的人品,知道你和外麵那些人不一樣。他一定也不想讓你白白跟著他一場。”


  “但是您不是說過往後會送我出府,還說要給我娶妻嗎?”


  這是青禾的夢魘,他總覺得張錚有朝一日終會喜歡上更年輕、更漂亮的人,小葡萄、小檸檬、小芒果,都比“小禾苗”聽起來更招人喜歡。而等張錚不喜歡他了,他的下場也無非就是和夫人說的一樣。


  這回他下定決心不再成天在帥府裏閑著,也有個很重要的原因是不想在張錚厭倦自己之後對他來說再無用處——貼心的用人比比皆是,素枝就遠比他伺候的要好。至於情人,張錚若是想置外宅,年輕貌美、有才有為的男男女女恐怕能從奉天排到哈爾濱。


  他想讓自己對張錚來說更有用一點,更重要一點。


  蘇茜道:“你要是願意,我明天就能送你走。”


  見青禾又緊張起來,蘇茜忍俊不禁:“不管是張錚剿匪受傷你不眠不休照顧他,還是上回火車出事你比誰都難過,青禾,我知道,你這輩子是不能離開他啦。”


  青禾黯然道:“火車炸掉都怪我,是我在天津的時候把這件事告訴了別人,日本人才知道大少的行蹤的。”


  “這件事,你還沒回來我和帥爺就知道了。你還小,想的不周到在所難免。吃一塹長一智,將來遇到類似的事,你就知道該怎麽做了。……對了,聽說天津那個是你的師兄?”


  “是,我在戲班子裏的師兄。”青禾道:“大少走之前帶我去見了他最後一麵。”


  蘇茜當然清楚“最後一麵”的意思,她雖出身書香門第,但和張義山成親二三十年,對這樣的事並不陌生。


  “你很難過,是不是?”


  青禾搖搖頭:“他做了錯事,必須要承擔後果。”


  蘇茜眼中透出欣慰,說:“青禾,將來站在張錚身邊的人,不是你還能是誰呢?”


  青禾鼻子一酸,小聲道:“可、可我是個男人啊。”


  蘇茜輕描淡寫道:“你覺得我們這樣的人家,還會在乎這些?張義山是大帥,不是因為他的兒子娶了一個女人。”


  青禾對自己說,一定不能讓夫人失望。


  “對了,你先前應酬吳太太的老婆的時候花了不少吧?怎麽也沒見你從賬房拿?”既然是為打秋風來的,當然不可能輕易就打發走,蘇茜聽人說了,那位特派員走的時候行李比原先多了一半。


  吳慶宇一行不止在奉天待了大半個月,還裝腔作勢在東北各主要城市都轉了一圈,直到幾天前才又回到奉天。


  “是不少,不過先前大少給的還有。”


  蓮生別墅那邊好玩意兒很多,如今既然空著,一些擺設也沒必要在放在那兒落灰。青禾請了專於此道的當鋪司櫃估價,自己估摸著送了幾個給吳太太。


  “張錚給你的就是你的,你自己收著。往後這樣的事還多得很,我吩咐了賬房管事兒的老曾,往後你去,說多少便是多少。庫房的鑰匙等會兒也讓春兒給你送一把,你有不懂的就來問我,往後你學明白了,我也就輕鬆了。”


  青禾點頭。


  蘇茜問起另一個問題:“聽說張錚給了你幾個人?”


  其實不止幾個。“是……幾位很有本事的壯士。”


  王先犇等人在奉天紮根數年,他們這些人不適合當兵,而適合做一些隱晦、危險的事。張錚不止把他們給了青禾,甚至把王永澤也留了下來。他身邊的保鏢死的死,殘的殘,王永澤碩果僅存,張錚的態度卻很堅決。


  蘇茜道:“張錚相信你能用好他們,青禾,你不要讓他失望。不該心軟的時候不要心軟,否則吃虧的就不隻是你自己,還有咱們整個帥府。”


  晚飯青禾是與張義山、蘇茜一起用的。


  張義山並沒有多喜歡這個“幹兒子”,但蘇茜喜歡。


  大熱天的,廚房準備了滿滿一桌涼菜。


  張義山吃著下酒菜,很想和兒子一起喝上幾杯,奈何張錚不在。


  蘇茜顯然也想起了張錚,歎了口氣,說:“不知道錚兒這會子吃的什麽,顧不顧得上吃飯。”


  張義山道:“你當我的兵都啃涼饅頭?就是啃饅頭,那又怎麽樣?扛槍打仗,保衛家鄉,這是他應該做的!”


  “我不管別人吃什麽,我隻管我兒子。”


  “他媽了個巴子的!”張義山道:“你們這些女人,眼光短淺,不可與謀!”


  青禾埋頭吃菜,他一天都沒正經吃過什麽東西了,餓得厲害。


  大帥和夫人拌了幾句嘴,目光一轉就看到青禾身上。他和這個“幹兒子”都沒正經說過一句話,原先在他覺得青禾不過是兒子喜歡的一個小玩意兒而已,無足輕重。但這個小玩意兒卻慢慢入了他的眼。


  張義山繃著臉道:“咳,你,今天幹什麽去了?”


  青禾愣了愣,當下筷子,說:“去……送了吳特派員和他的妻子,下午在王太太府上打麻將。”


  “王太太?哪個王太太?”


  青禾道:“是警察廳王副廳長的太太。”


  張義山不冷不熱道:“倒挺熱鬧。明天呢?”


  “明天……”青禾猶豫了一下,說:“帥爺,不知您還記不記得我原先在語言學校念書?明天學校開學,校長想請我過去,給上一年的優秀學生頒發獎狀。”


  蘇茜道:“我看不是讓你去發獎狀吧?”


  “我每年往這些學校裏砸那麽多錢,都去哪兒了!他娘的,還來打秋風!一個個的,光知道撈錢,知道什麽叫教書育人嗎?!”


  “你哪兒來的這麽大的氣性。人家不過是吃一碗飯,難道還不應該了?”


  青禾道:“我準備設立一個獎學金,以激勵學生。”


  不到一年時間,他便從語言學校的學生變成受邀頒獎的人,不能不說人生際遇實在無常。不管他張義山幹兒子的身份究竟是如何得來,隻要名頭在這兒,這樣的事就少不了。


  何況這是雙贏,他在學校設立獎學金,學校、學生受益,他自己也會因此得到一個好名聲。


  “這是好事,”蘇茜道:“我說過了,不要拿你自己的錢,府裏賬上的款子隨你支。”


  張義山哼了一聲,但也沒有反對。


  “張錚的衛隊旅打的不錯,屢戰屢勝。發回來的電報上也說了,兩個月之內必將凱旋。”


  蘇茜又驚又喜:“這麽好的消息你怎麽不早說?我還以為不是很順利,都不敢問,就怕你說錚兒。”


  青禾忍著激動,一別便是三個月,他真的很想張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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