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張錚走之前抽時間回了趟帥府。


  他去看了看蘇茜,看了看蘇茜身邊的兩個兒子,很快便拉著青禾的手出了帥府。


  青禾的聲音很輕:“大少,怎麽了?”


  張錚打開車門,把他按到車上,自己也坐了上去,說:“永澤,開車。”


  王永澤“哎”了一聲,轎車啟動。


  張錚麵無表情的看著他,拍了拍他的臉,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長出息了,嗯?”


  青禾溫順道:“我隻是不想成為你的累贅。”


  張錚“哼”了一聲,說:“我什麽時候說過你是我的累贅?”


  “你沒這麽說,”青禾道:“但事實如此。”


  張錚沒再說話,往嘴裏塞了一根煙,青禾從他口袋裏摸出火機,垂眼點燃。


  車開過幾條街,似乎又繞了個圈,才停在一個黑乎乎的小巷子口。


  下了車,張錚攬著青禾的肩膀往裏走,說:“知道我要帶你去哪兒嗎?”


  青禾搖搖頭。


  走到巷子最裏邊,一個狹窄的小門出現在他們眼前。張錚曲起手指,敲了兩下,一張滿是皺紋的臉在門後探出來,看見是張錚,也沒說什麽,便將門打開了。


  青禾拉了拉身上裹著的大氅,這兒像是陽光都照不到的角落,散發著一種陰森的味道,讓他覺得有些冷。


  小門後別有洞天,院子很大,房子也多。


  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急匆匆跑出來,“大少。”


  張錚點了點頭,話卻是對青禾說的:“子冉,這是王先犇,你叫王哥。”


  青禾道:“王哥。”


  王先犇疑惑道:“大少,這是……?”


  張錚拍拍他的肩膀,說:“走吧,帶我們去看看你們抓回來的人。”


  王先犇咧咧嘴,臉上的疤顯得更猙獰了:“好嘞。我都怕你還沒來,那些牲口就把他給折騰死了。”


  王先犇帶他們走到一間不起眼的廂房裏,雙手用力搬開一個大木櫃,露出一麵髒乎乎的牆,牆上還掛著一個亂七八糟的簾子。


  他把簾子扯到一邊,一隻手在牆上摸索片刻,原本好好的牆便裂出一道門,昏暗的光線裏,青禾隻能勉強看到門後是不斷往下延伸的樓梯。


  “大少,我去給你拿個手電筒?”


  張錚搖搖頭,“用不著。”


  青禾將大氅脫下,搭在一邊原先不知道幹什麽用的一個木架子上,小心翼翼踏進牆後。從地下傳來的冷意讓他不由打了個寒顫,鼻子則隱隱聞到血腥味兒。


  眼睛適應了黑乎乎的洞穴之後,青禾勉強往下走。


  張錚在他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慢點。”


  王先犇最後進來,把簾子給放了回去。


  青禾攥著手,不知走了多久,或許是半分鍾,也或許是更長時間,才終於看見火光。慘叫聲和皮鞭抽打在皮肉上的聲音回蕩在他耳邊,連他自己都沒發現,他的手在顫抖。


  一隻大手握住了他的手。


  張錚漫不經心道:“人在哪兒呢?”


  王先犇道:“最裏邊,他害的你差點連命都沒了,兄弟們不得好好招待他?”


  青禾瞬間明白他們說的是什麽,也對誰在“最裏邊”有了心理上的準備。


  張錚緊緊的攥著他的手,像是不容許他臨陣脫逃,也像是給他勇氣對麵對即將看見的一切。不管究竟是什麽意思,青禾知道,自己必須親眼去看。


  軍靴踏在石板上的聲音很響,但再響也沒有兩旁鐵門後傳來的慘叫聲響。青禾白著臉走過長長的哀嚎,站在一扇最大的鐵門前。


  他看向張錚。


  張錚也在看著他,手指間的煙頭一明一滅,“青禾,你要記住,這是你的選擇,不管將來知道了什麽、看見了什麽,都不能往後退。我給你最後一個機會,轉身,上去,回帥府,你還是原來的你。”


  青禾沒說話,他收回目光,一隻手放上鐵門的把手,一用力,鐵門便緩緩打開。


  他看著房裏的一切。


  丹郎雙手被高高拷著,身上的衣裳依稀能分辨出白的底色,不過此刻看上去髒兮兮的,一道道血色的鞭痕遍布在上麵,好幾處都破了洞,露出觸目驚心的傷口。


  他低著頭,不知是睡了還是昏過去了。


  王先犇提起一桶水,猛地澆過去。


  丹郎慘叫一聲,抬起頭,第一眼便看見青禾。


  “青……青禾,師弟,師弟,你救救我,救救我!”丹郎來了力氣,猛烈掙紮,鐵鏈發出嘈雜的響動。


  張錚朝王先犇使了個眼色,他點點頭,放下桶退出去抽煙,還把門也帶上了。


  青禾一動不動的看著他,許久之後才艱難道:“師兄……是你,是不是?”


  丹郎哭了出來,連連搖頭,說:“不是,不是!我不想的,咱們是師兄弟,我也不想害你。但我沒辦法啊,他們綁走了阿來,我不能讓他們殺了阿來啊……”


  他如今的嗓音既粗又啞,哪有當年千分之一的婉轉悅耳?

  青禾慢慢從張錚手裏把手抽出來,往前走到他身前,看著這張他原本以為很熟悉的臉。


  當年在戲班子裏,師兄著實對他不錯。


  丹郎仿佛也有什麽預感,他停下眼淚和哀求,緩了緩呼吸,說:“青禾,你不是來救我的,是不是?”


  青禾臉上露出一個蒼白的笑:“你做了這樣的事,讓我怎麽救你?”


  丹郎看了一眼站在門口抽煙的張錚,忽然笑起來:“你看,不過幾年時光,你我境遇可謂天差地別。阿來可沒有你們少將的本事,他不過是個生意人,為了我還被趕出了家門。”


  青禾唯有沉默。


  丹郎自顧自道:“他生意失敗,處處不如意,但待我還是和從前一般好。他去碼頭扛大包,把所有的銅板都交給我,自己每天都啃冷饅頭,卻還是給我買鹵牛肉。師弟,他待我真的很好。”


  “那你為何還走到今天這一步?”


  丹郎笑了笑,說:“他能吃苦,我卻不舍得。他生下來便含著金湯勺,我怎麽可能讓他吃一輩子冷饅頭?阿來的生意失敗,不是因為他不會經營,而是因為他的父母,他們想讓阿來受苦,讓他離開我。我不舍得阿來受苦,也不想讓他離開,師弟,你說,我能怎麽辦呢?”


  青禾道:“……你出去應酬了。”


  丹郎歎了口氣,說:“是啊,我出去應酬了。阿來不懂我,他覺得我是為了自己。可是師弟,我隻是為了他。”


  “這和日本人有什麽關係?”青禾冷冷道:“為什麽日本人會從你那裏知道我們的行程?”


  丹郎道:“我去應酬,阿來不高興。我把所有的好東西都捧到他眼前,他不要,他覺得髒。可髒的是我,又不是他,他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沒看見,隻要不去想,不就好了嗎?”


  他有氣無力咳嗽兩聲,又道:“阿來要離開我,他說他還愛我,但不能再和我在一起了,否則他會瘋掉的。我當然不讓他走,但有一天回家的時候,他已經不見了,什麽都沒留下。”


  “我那時認識了不少人,找到身無分文的阿來很容易,隻要說幾句甜言蜜語,笑的好看一點。我找到了阿來,他生病了,但沒有在醫院,而是在一個護士家裏。哈,師弟,你說好不好笑?”


  “我殺了那個護士,她很怕,一直在尖叫,叫得我頭都疼了。阿來什麽都不知道,他還在發燒,睡得昏昏沉沉的。我當然不能讓阿來知道我殺人了,不然他一定會難過。我能怎麽做呢?”


  青禾平靜道:“你投靠了日本人。”


  丹郎閉了閉眼,點點頭,“沒錯。我的客人裏,有個日本憲兵隊的少佐,他幫了我。阿來醒過來後,我帶他回了家,我向他承諾,再也不去應酬了,我會用正當的方式賺錢。”


  “但你還是在應酬……而且還告訴我,說他死了。”


  丹郎的聲音很輕,仿佛怕驚碎了自己的夢:“不,他沒死。他仍然和我在一起,隻是不再喜歡說話,也不再抱著我睡覺,他在想一些事,等想通了,他還是會和從前一樣的。”


  青禾不想再聽他說“阿來”,丹郎的眼睛裏的瘋狂讓他不寒而栗。


  “師兄,你我之間的情分到此為止。”青禾逼自己看著他血跡斑斑的臉,看著他睜開的眼睛,看著他的瘋狂和絕望,“你要為自己做過的錯事付出代價。”


  “我不怕死,”丹郎道:“隻求你看在當年師兄對你這麽好的份兒上,替我去看看阿來。”


  從地牢裏出來,張錚終於開口,說:“後悔了嗎?”


  他拿起搭在一邊的大氅披到青禾身上,“將來這樣的事你會遇到更多,相信的人會背叛你,重視的人會利用你,而真正忠於你的人,會一個個死去,青禾,你真的想好了嗎?”


  青禾從溫暖的大氅中伸出雙手,抱住張錚,看著他,鄭重道:“我不怕。”


  張錚抬著他的下巴,看了許久,輕輕親了親他蒼白的雙唇。


  王先犇在一旁有些尷尬的移開目光,這他媽都是什麽事兒啊?這兒又不是什麽飯館咖啡店,非得來這兒親嘴?


  【作者有話說】:所以要不要給我一張月票或者推薦啥的……不要就……算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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