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劉盟從前玩兒的瘋,但這並不代表他就是一個傻瓜。
身邊出了內賊,他怎麽可能真的對是誰一點兒數都沒有?他隻是不想讓旁人知道有人通過自己竊取了財政廳的機密,但又不得不給自己留個後路。
青禾再次與劉盟見麵是五天後。
“你的猜測沒錯,”青禾將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是芳然。”
劉盟臉一白,把紙袋裏的照片、紙張抽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身體往後倚在靠背上,苦笑道:“我真不願意是他。”
要是連芳然都背叛了他,那身邊還有幾個人是可信的?
“……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和那些人摻和到一塊兒的?”
青禾頓了頓,說:“兩年多了,大少把他從日本人那兒帶回來的時候,他就已經有了二心。”
劉盟抹了把臉,神色變得狠厲:“他既然敢做這樣的事,就不能怪我不顧原來的情分。”
“把人交給我吧,或許,我能問出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
劉盟驚訝的看向他:“你?”
青禾淡淡道:“大少給我留了幾個長於此道的人,有他們在,芳然不管知道什麽,都得吐出來。”
劉盟打了個寒顫,這樣的話他從旁人那裏聽了倒也不會覺得有什麽,但眼前這個可是一直乖乖跟在大少身邊的青禾啊,他軟的跟個兔子似的,怎麽忽然就能用這麽輕描淡寫的語氣說要把人交給他刑訊?
“青禾,你知道,芳然從前……哎,反正,算哥哥求你,嚴刑逼供什麽都行,但是不要讓人對他做那種事,他以前緩了很久才緩過來,要是再來一回,他恐怕就瘋了。”
青禾抬眼看他:“你倒長情。”
“這哪兒是我長情,”劉盟歎口氣,“好歹跟了我這麽長時間,不管他圖的到底是什麽,這是我最後能為他做的事了。”
青禾道:“劉少,既然你這麽說了,不如你也在一邊看著吧。”
劉盟愣了好大一會兒,才說:“行。”
芳然出門的時候就覺得不對。
劉盟最近來他這兒來的很少,很多時候都十點十一點了他才過來,待一夜第二天又去上班。而且也不像原來那樣隨手把公文包放在一邊,而是壓根不拿文件過來。
他覺得劉盟一定是知道了,但心中又不免懷著僥幸。
劉盟扣著他的肩膀,帶他坐上汽車。
芳然心中一動,這不是劉盟平日裏坐的那一輛。
“阿盟,你要帶我去哪兒?”他柔聲問。
劉盟平靜的看他一眼,說:“到了你就知道了。”
芳然不再開口,坐立不安看著車窗外不斷向後的人群和建築。他早知道自己不會有好結果,隻是早晚而已。
汽車七拐八拐開進一個小巷子裏,司機下車,打開車門,說:“芳然先生,請吧。”
芳然佯作鎮定,看向劉盟:“阿盟?”
劉盟從另一邊下車,他也隻好下去,劉盟上前敲了敲門,不顯眼的大木門緩緩打開,劉盟回頭看他一眼,說:“過來。”
青禾早已等在房中。
他此刻感覺頗奇特。當年的事,他也知道的七七八八了,若非芳然,張錚或許不會去天津,當然也就沒有後來的這些事,沒有今天的青禾。
說起來,他甚至還要感謝芳然。
“青禾,我把他帶來了。”
劉盟說完這句話,便扭頭坐到另一邊,不再看芳然。
芳然的聲音悶在嗓子裏,他顫巍巍不敢相信的喊了一聲劉盟的名字,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芳然先生,久仰大名,”青禾示意道:“請坐。”
堂屋裏除了青禾、劉盟,還有一個身形矮小的男人,他站在角落裏,顯得很陰沉。芳然注意到,他的手上纏了一條暗紅色的鞭子。
芳然沒有坐。
青禾渾不在意,又道:“我的朋友無意中拍到了幾張照片,你看看吧。”
他從桌上拿起一個牛皮紙袋,遞給芳然。芳然顫抖著手接過,他有預感這些“照片”上的內容是什麽,隻打開看了一眼,就將紙袋攥在手裏,輕聲道:“阿盟,這些,是我對不起你……其實,後來我就不想這麽做了,但是我沒辦法,他們威脅我,要是我不做,他們就要告訴你那些事。”
劉盟沒說話,也沒看他。
“阿盟?”
青禾道:“他們,是誰?”
芳然從劉盟身上收回目光,說:“說實話,我也不是很清楚。和我聯係的人隻有一個……就是你們在照片上看到的那個。”
芳然很難堪。
他忍不住道:“阿盟,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從前是鬼迷心竅,清醒過來之後就再也沒有和他們說過你的事。我說的是真的。”
劉盟沒有看他。
知道芳然真的是內鬼之後,劉盟的情緒很低落。養在身邊兩三年,就算是貓狗都養出感情來了,何況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但他看錯了人,就要承擔代價。
“你都告訴他什麽了?”
芳然咬咬唇,說:“之前廢除‘奉小洋票’本位,還有頒布《收削各縣私貼章程》,再有,再有就是財政廳的一些人員變動。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了。”
一項政策的施行需要多麵考慮,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成功。改革來臨之前財政廳裏對此爭論不休,一個《章程》更是多少人快打起來才最後擬定。能提前得到這些消息,對有心人來說能帶來多麽巨大的利益,劉盟隻要一想就覺得頭皮發麻。
劉盟冷冷看著他:“好好想想,別漏了什麽。”
他很少用這麽不耐煩的語氣和芳然說話,芳然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真的沒了,我不想害了你。”
當初從山田家出來,他確實鬼迷心竅和那個男人混在一塊,但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時間長了他才知道究竟誰對自己才是真的好。
見青禾不說話,劉盟咬咬牙,強忍著心頭怒火從牛皮袋裏抽出來一張照片,拿到芳然眼前,“這個男人,究竟是什麽來頭?”
照片上,一個男人正撫摸著芳然的臉頰。
芳然伸手拉住劉盟的手腕:“阿盟,你相信我,我真的是逼不得已。”
劉盟不想聽他解釋:“說,他是什麽人。”
芳然的手被粗魯的揮開,他黯然道:“……他是右黨的人。”
右黨?
劉盟和青禾麵麵相覷,皆未預料到這個答案。
“你說的是真的?”劉盟懷疑道:“右黨怎麽會到這兒來?”
青禾沉思一會兒,說:“芳然,你既然是逼不得已,我願意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芳然眼睛一亮,蒼白的臉上也終於有了點血色:“真的嗎?”
劉盟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沒說出口。說實話,理智上說,他恨不得芳然死在這兒算完。但誰能時刻都保持理智?又不是機器。
青禾道:“劉哥,你先帶著芳然回去吧,我到時候會正式請他出來坐一坐。芳然,今天的事若有人問起,你知道該怎麽說吧?”
芳然連忙點頭。
“你先出去,我還有話和青禾說。”
劉盟的語氣不算好,芳然低著頭,沒說一句話便離開了。
“青禾,今兒這事……咳,哥哥都不知道該怎麽說好了。我是早就覺得是他,但又一直不願意相信,一直掩耳盜鈴,直到今天才被你點破。”
青禾笑了笑。
“那……你不打算追究他?”
“其實也不是多嚴重的事,總有人耳目明朗,早先知道消息,不是芳然總會有其他人。況且奉票改革成功了,金融市場也穩定了,至於其他的事,沒必要計較那麽多。”
他說的雲淡風輕,但劉盟的腦門上卻滲出冷汗。
劉盟不信青禾對這件事的嚴重性心裏沒數,換一個人,怕是就要用裏通外敵罪把他也一塊兒辦了。青禾能讓大帥夫人放心,肯定有他的原因,而能放過自己,肯定是有所圖。
這本來也是他的賭注,青禾如今畢竟還沒有多少可信可用的人,一定不會錯過他。但不知為何,劉盟覺得自己原先將這位看的太簡單了,這條路遠沒有想象中的平坦。
但,劉盟咬牙,如今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青禾又道:“再說了,劉哥你憐香惜玉,我也不能不顧你的麵子。”
我的麵子哪裏有那麽大?劉盟心想,你一開始要是真的打算看我的麵子,那後麵拿鞭子的人是怎麽回事兒?
“咳,我這人就這毛病,看見稍微長得標致點的就容易心軟,青禾,你可千萬別笑話哥哥。”劉盟笑得尷尬。
“這位叫大東,往後他來保護芳然,當然,也是為了你。”青禾道:“大東,芳然見了什麽人,說了什麽話,你一定要記清楚。”
纏著鞭子的矮壯男人悶聲道:“子冉少爺放心。”
劉盟歎口氣,說:“青禾,哥哥早知道大少看重你,卻沒想到能有今天。不管怎麽說,往後不管什麽事兒,你盡管吩咐。”
他點點頭,走了。
大東朝青禾彎了彎腰,“子冉少爺,那我就去了?”
青禾道:“萬事細心,我很想知道他說的是不是實話,他後邊站著的人,到底是不是右黨。”
“您放心,我一定竭盡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