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子冉少爺,你好。”
杜太太本姓侯,芳名玉芝,她今天穿著一襲大方不失精致的淺綠色荷葉袖旗袍,站起來朝青禾伸出手。
青禾微笑著與她握手,說:“杜太太,久仰。這位是杜先生?”
杜仲遠幹巴巴站在一邊:“子冉少爺,你叫我仲遠即可。”
三人落座,咖啡店中嫋嫋香味在鼻尖縈繞。
侯玉芝纖細的手指扶在咖啡杯的把手上,盈盈一笑,“子冉少爺,我也不客氣了,叫你的名字好嗎?”
“當然。”
“子冉,想必你也聽張太太說過了,仲遠學成歸國,很想為故鄉工業發展做些什麽。在東京,他在一所工業學校學習陶瓷製造,如今回來,我們打算開辦一間機器製瓷工廠。”
侯玉芝開門見山,顯得信心滿滿。
青禾道:“我當然樂見民族工業發展,但東北的機器製瓷行業已為日本人壟斷,想要打開缺口,何其艱難。”
“難道因為艱難就要退縮嗎?”侯玉芝身體微微前傾,說:“我和仲遠討論過這個問題,都認為大有可為。”
“山田瓷廠生產的瓷器質量隻能用一般來形容,就算價格也隻是相對人工製瓷稍微便宜一點。我們若是能開辦一個大型工廠,一定能將成本降的很低。”侯玉芝微微笑了笑,眼角有淡淡的紋路,卻不顯得滄桑,反而有種經過歲月洗禮的魅力,“子冉,我和仲遠不是心血來潮,我們認真的研究過山田瓷廠的生產和銷售,也比對過我們的優勢和劣勢,有了資金,機器製瓷廠一定能發展的很好。”
這是一位很有魅力的女人,舉止優雅、言語充滿說服力,青禾想起教育署的張太太的話,不得不承認,杜仲遠為他拋妻棄子絕非偶然。
但這並不代表他能接受杜仲遠對發妻幼子的所作所為。
人之所以為人,該負的責任一定要負,要是隻顧自己快活還能稱得上人嗎?
杜仲遠從手提包裏拿出來一個文件袋,“子冉,這是我們的調查表和計劃書,你可以拿回去仔細看一看,看完之後,我相信你一定會支持製瓷廠的創辦。”
青禾接過,放在桌上,沒說什麽。
侯玉芝坐回去,輕輕啜了口咖啡,說:“這間咖啡館的咖啡味道不夠醇,子冉,你若喜歡,下回可以和我一同去裴多菲俱樂部。回國之後,我在那兒結識了不少優秀的、對國家懷有熱忱的朋友,我想你會感興趣的。”
青禾看向他。
侯玉芝微微一笑。
這個女人……青禾想,她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和張錚的關係,也知道如何引起他的興趣,讓他妥協。
杜仲遠從頭到尾都沒說幾句話,青禾不著痕跡的打量他。對於一個不到而立的男人來說,他顯得沒那麽靈巧,舉止中甚至帶了幾分木訥。
就是這樣一個人,在回國之後,自己出入最高檔的咖啡店,穿筆挺的西裝,用質量上乘的公文包,卻吝於給父母妻兒寄一塊大洋。
侯玉芝沒有再談公事,她以與多年未見的朋友聊天的語氣與青禾閑談,說起在日本的見聞,在回國的輪船上遇見的趣事,說回國之後見到貧瘠的東北滿心的難過。
她讓青禾覺得很自在。
她果然不是一個尋常的女人,青禾想,杜仲遠不止愛她,還怕她。
分手的時候,侯玉芝遞過來一張卡片,說:“我和仲遠如今借住在一位朋友的家裏,子冉,你可以打這個電話找我們。”
青禾頓了頓,從王永澤那兒拿了一張紙寫了帥府的電話。
侯玉芝再次和他握了握手,並道:“與你聊天很愉快,子冉,期待下次見麵。”
王永澤瞥了一眼青禾放在一邊的文件袋,“青禾,我查過了,張太太說的不是假話,杜仲遠在鄉下確實有個妻子,有四個女兒,他回來之後確實也沒往家裏寄過錢。”
青禾沒說話。
王永澤又道:“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麽樣?”
“你覺著呢?”
王永澤笑了笑:“我隻看了幾眼,哪兒有什麽感覺。不過看著眼神挺愣的,怕是個書呆子吧?說書的不是常說嗎,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盡是讀書人,用在這個杜仲遠身上倒正好。”
“一個書呆子,還能參加反帝宣傳?”青禾問:“你查清楚了沒有,他在日本這幾年除了念書還做過什麽?”
王永澤撓撓頭:“這個不好查。和他一塊兒留學的人倒是有在教育署上班的,但和他不熟。和他熟的我又不好問。聽說杜仲遠在東京的時候經常參加一些留學生之間的聚會,他的太太常在他身邊跟著,那個人知道的就這些了。”
他的太太?
青禾想起侯玉芝的微笑,更加覺得奇怪。
“青禾,咱們回府嗎?”
青禾頓了頓,說:“不回,先去王先犇那兒一趟。”
“侯玉芝?”王先犇的表情有點兒古怪:“一個……女的?”
青禾點頭,“她在京城出生長大,後來去日本東京留學,不久前回的國。你想辦法摸摸她的底,找個身手好的弟兄跟著她。”
王先犇道:“子冉少爺,我能問問,這個女的,嗯,和你是什麽關係嗎?”
“嗯?”青禾蹙眉:“王哥,你究竟想說什麽?”
王先犇清了清嗓子,看旁邊沒人,才道:“哥知道,你是個男孩兒,男孩兒都是喜歡女孩兒的,但不管咋說,你現在是大少的人,大少對你這麽好,你不能做對不起他的事兒啊。”
青禾這才反應過來他想到哪兒去了,哭笑不得道:“王哥,你誤會了,別說我不……不喜歡女孩兒,就算真的喜歡,她已經是別人的妻子,我怎麽可能對她生出這種心思?”
“你不喜歡女孩兒?”王先犇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青禾歎了口氣,王先犇哪兒都好,身手利落、做事爽快,對張錚忠心耿耿,對身邊的人也講義氣,唯一一點,他總是抓不住重點。
“王哥,侯玉芝的丈夫想要開辦工廠,我在考慮是否要投資給他們夫妻。”青禾解釋道:“工廠的可行性我會另外讓人評估,我擔心的是他們兩個是否真的是想要振興民族工業。”
“中國人開工廠當然是振興民族工業,”王先犇不解:“子冉,你到底在擔心什麽?”
“我擔心他們和日本人有牽扯,”青禾隻好道:“據說侯玉芝在東京的時候寄宿在一個日本望族家裏,我不能不擔心。”
王先犇咋舌:“這,這不能吧?”
青禾搖搖頭:“我也說不準。如今東北最大的製瓷廠是山田家的,山田家族的族長山田光男和日本皇族關係匪淺,按理來說應當不會。但萬一呢?杜仲遠在侯玉芝麵前毫無主見,我是怕侯玉芝是想通過他做些不該做的事。”
話說到這裏,王先犇隻能拍著胸脯保證一定會把侯玉芝查個底兒朝天。
王永江性格一板一眼,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做張義山的財政廳廳長兼東三省官銀號督辦一是感激張義山的知遇之恩,二是想發揮自己的才能,把東北的金融環境弄得更好,讓百姓們的日子更富裕些。
王永江手下能人異士確實多,有時候他連張錚都不放在眼裏,青禾“大帥幹兒子”的身份在他麵前更是沒有任何威懾力。
所幸他對青禾的印象並不壞,知恩圖報的人總差不到哪裏去。
“王廳長,”青禾在帥府的庭院裏叫住王永江,“不知您這會兒有沒有時間,子冉有事相求。”
對著青禾,王永江總是覺得別扭。
“咳,你說。”
青禾把手裏的文件袋遞給他,說:“這是一個在東京學製瓷回來的學生拿過來的資料,他想在奉天開辦一家機器製瓷工廠。我對這些不了解,隻能求助您了。”
王永江接過來掃了一眼,“這不是什麽大事,我回去讓人看看,再給你送過來。”
這個年輕人不是沒有野心啊,也是,靠著旁人總不是長久之計,自己賺錢才能花的放心。
不過還是太囂張了點,這麽一件小事就找他辦,真當他這個財政廳廳長平日裏都閑著?
青禾最善察言觀色,從這短短一句話裏便聽出了不耐,隻能道:“王廳長,我知道這是大材小用了,這麽一件小事本來不應該麻煩您,但我身邊實在沒有懂這些的人。”
王永江頓了頓,這話是什麽意思?
果然,青禾道:“要是您有什麽人才,盡可以推薦給我,子冉別的不敢說,薪水上一定不會虧待他。”
王永江的表情很微妙,年輕人的小打小鬧,居然還敢在他麵前要“人才”?
青禾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說:“聽說令郎學成歸來,但不想進財政廳?王廳長,子冉知道您覺得我不過是在小打小鬧,我當然和您的眼界沒法比,但對令郎來說,在您手下步步高升或許不如在我這兒靠自己的手一點點拚出來。”
王永江目光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