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裴多菲俱樂部由奉天的名流子弟和知識分子一同組建,與其說是一個俱樂部,它更像是一個政治團體。
俱樂部坐落於奉天城內一間私邸,私邸的主人是東北著名愛國商人薑少華,他無償把自己空閑的宅邸提供給這些愛國人士作聚會之用。
青禾是頭一回來。
蒲光俊在語言學校也算是風雲人物,但從未獲邀來這間俱樂部,俱樂部的門檻很高,不是什麽人都歡迎。
侯玉芝朝青禾微微一笑:“子冉,下車吧。”
夜深露重,她披了一個毛坎肩,不年輕的臉卻透著雍容華貴,精致的妝容和修身的旗袍散發著讓人難以忽視的魅力。
侯玉芝顯然很受歡迎。
他們剛進門,便有人過來打招呼:“玉芝姐,你可來了。”
她將目光轉向青禾。
侯玉芝道:“亞芳,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張義山元帥的幹兒子,張子冉。子冉,這是馮亞芳,我的朋友。”
馮亞芳伸出手,青禾頓了頓,握住,朝她露出一個笑:“你好,馮小姐。”
“天呐,你真好看,”馮亞芳怔了一會兒,依依不舍的鬆開他的手。“沒想到世上還有這麽好看的男人。”
青禾有些窘迫。
侯玉芝搖搖頭,笑道:“子冉,你別介意,亞芳是小孩子脾氣,有什麽就說什麽。不過相處久了,你會喜歡上她的。”
馮亞芳挽著她的手,目光一直在青禾臉上流連,等侯玉芝說完了,她臉蛋兒紅撲撲的道:“子冉,我也這樣叫你行嗎?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亞芳或者Amy,都可以。”
青禾點頭。
馮亞芳性格活潑,和俱樂部裏所有的人都十分熟悉,見在場的人都有意無意朝他們這邊看,得意的朝青禾眨了眨眼睛,說:“你不認識他們,但他們可都想認識你,隻是不知道該怎麽破冰。子冉,你等著,馬上就會有其他人過來了。”
三人一起在角落的沙發上坐下,馮亞芳開開心心的過去取點心和飲料。
侯玉芝輕聲道:“青禾,裴多菲俱樂部不隻有這樣的小聚會,還常舉辦研討會,討論經濟、哲學、曆史、新聞等專題。參加這些研討會的有全國知名的經濟學家、作家、曆史學家、教育工作者、科學家、哲學家等學者和社會名流,也有年輕的知識分子,甚至還有一些軍官。”
青禾看向她。
侯玉芝笑了笑:“不要小看這個俱樂部。”
一個人走過來,坐在他們對麵,晃著高腳杯道:“玉芝姐,沒想到你還認識他。”
來人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侯玉芝一頓,“阿坤,我還沒和你介紹過吧?這是——”
“我知道他是誰,用不著介紹,”郭坤冷冷道:“張錚捧在手心裏的小情人,如今搖身一變居然成了大帥的幹兒子,說起來還真是好笑。”
侯玉芝明顯愣住。
她再長袖善舞,回國也才不過短短兩個月,而大帥夫人在宴會上宣布她和張義山認青禾作幹兒子也沒有多長時間。知道青禾身份的人不算少但也絕沒有那麽多,拿這件事做談資的更是少之又少。
青禾平靜的迎上郭坤的視線,他知道這件事早晚都會被人拿到台麵上來說,四個月過去,他自己都覺得這時間太長了。
“郭少,許久沒見。”
郭坤咬牙切齒:“是啊,咱們多久沒見過了?我想想,從你進學校念書的時候到今天,怎麽也得兩三年了吧。”
張錚避他如蛇蠍,不管什麽聚會隻要有他在就無論如何都不肯去,偶爾遇上了也馬上就走,他又做錯了什麽?喜歡他有錯嗎?而這個人也再沒有和張錚一起去過那些聚會,他還以為張錚終於厭棄他了,沒想到到現在他還在張錚身邊。
“三年多了,”青禾淡淡道:“不知郭少一向可好?”
郭坤陰陽怪氣道:“再好也沒你好,一個唱戲的搖身一變成了大帥的幹兒子,不知道你晚上能不能睡得著覺。”
他出言刻薄,但青禾卻並不往心裏去。
“說什麽呢,這麽生氣。”一個高大的身影在郭坤身邊坐下來,一手攬著他的腰。
郭坤臉色頓時變了,說不上是害怕還是厭惡,撇過頭道:“和你有什麽關係?別在這裏討人厭行不行?”
王駿挑了挑眉:“你這脾氣是缺管教。”
郭坤明顯想要反駁,但像是忌憚著什麽,隻是哼了一聲。
王駿笑吟吟朝青禾晃了晃酒杯,作出一副才看見他的樣子:“喲,這不是青禾嗎?我還記得張錚把你看得有多緊,怎麽今兒舍得把你放出來了?”
在張錚身邊見過的所有人裏,青禾最怕的就是王駿。
他總覺得這個人的目光像是刀子,尖銳鋒利,恨不得把自己剖開一樣。從前張錚不會讓這個人單獨和他在一塊,他覺得害怕的時候張錚也會用不明顯的方式安撫他,但今天不行,張錚不在,他必須學著自己麵對。
“王少,這不是三年前了,一切都變了。”
青禾悄悄掐著自己的掌心,才能貌似平靜的說出這句話。
是的,這不是三年前了,他不再是躲在張錚懷裏的那個小男孩兒,十七歲的他不能給張錚丟人,他不能永遠躲在張錚身後。想要為張錚做些什麽,這才是開始。
“哦?”王駿挑挑眉:“什麽變了,我怎麽不知道?”
青禾看著他的雙眼,說:“王少,您或許不知道,‘青禾’這個名字不是什麽人都能叫的。您要是願意,可以叫我子冉。”
子冉象征的是另一個身份。
不是小戲子,不是小情人,而是一個能在眾人麵前坦然與張錚站在一起的身份。
王駿玩味道:“不是什麽人都能叫的?你是說,隻有張錚能這麽叫你?”
當然不是。
但青禾默認了。
侯玉芝在一邊沉默的聽著,氣氛很僵硬。
馮亞芳端著一個托盤回來,給侯玉芝和青禾一人遞了一杯酒,心滿意足道:“今天的蛋撻很好吃,子冉,你要一個嗎?”
她看向對麵,皺著鼻子笑起來:“坤兒你也在這兒啊,我還說喊你過來和子冉認識一下呢。子冉長得可好看了,是不是?”
郭坤冷嘲熱諷道:“我看你真的該戴眼鏡了。”
馮亞芳嘟著嘴:“你怎麽這麽刻薄?”
她小心的去看青禾的反應。
但在那張清秀的臉上,她什麽都看不出來。郭坤的不友善似乎並沒有被子冉看在眼裏,這讓馮亞芳也鬆了一口氣。
侯玉芝道:“阿坤隻是開個玩笑。亞芳,我記得你上回說家裏請了一位西班牙廚師,他做的菜怎麽樣?”
馮亞芳氣來的快消的也快,興致勃勃道:“很好,玉芝姐,你和子冉什麽時候有時間一起去我家吃頓飯吧?我媽媽聽我說起你,一定讓我請你到我們家一趟。你在日本的時候一定吃過不少西班牙菜吧?等去了我們家,你嚐嚐我們家的廚師的手藝正不正宗。”
“當然好。”
她們兩個聊的熱鬧,郭坤的臉色卻越來越差,他站起來也不告別,便往門口走,居然是不想再留在這兒的樣子。
馮亞芳吃驚道:“坤兒今天是怎麽了?氣性這麽大?”
王駿道:“他我行我素慣了,你們不用管他。”
說完,他站起來,對青禾說了一句“我們往後會有更多見麵的機會”便追在郭坤身後離開了。
青禾緊繃的身體終於稍微放鬆了些。
“什麽啊,他們怎麽這麽奇怪?聚會才剛開始他們就走。”
侯玉芝若有所思的看著王駿的背影。
“不管他們了,待會兒劉耀上去發言,子冉,我和他說正式把你介紹給大家,好不好?”
青禾頓了頓,“這樣好嗎?”
馮亞芳大大咧咧道:“有什麽不好的?你是張大帥的幹兒子哎,他要是敢拒絕我就再也不理他了。”
侯玉芝道:“亞芳,不要總是拿不理人來要挾他,劉耀對你那麽好,你還成天這麽說,他得有多難過啊。”
“他才不會難過呢!”馮亞芳有點兒心虛,說:“我也沒有總是這麽說。”
青禾不動聲色的打量俱樂部在場的成員,對其中有幾個人隱約有些印象。他剛來東北的時候,張錚帶著他去過他們的聚會。
果然,很快有個人走過來,有些猶豫的問:“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
青禾的記憶力一向不錯,即便隻是數麵之緣,也很快道:“曽少,我當然記得,您是張錚的朋友。”
曽遠坐下,舒了一口氣:“我還說呢,要是你忘了我這臉可就丟大發了。”
曽遠很健談,縱然當年他根本沒有分出心思給青禾,此時說話就像兩人當年便是朋友一樣。
“……你猜我怎麽說的?我告訴他,要錢可以,但得證明他真的是來這兒投親的。”
馮亞芳道:“但這沒法證明啊!”
曽遠哈哈一笑:“那就沒辦法了,我不能當冤大頭啊。”
馮亞芳認真道:“我也遇到過乞丐,他拉著我的衣裳不讓我走,我看他可憐就給了他一塊大洋,但他還是不讓我走,非得再要一塊。”
曽遠拍拍她的頭:“傻丫頭,往後遇到這樣的人不要理,離他們遠點。”
“嗯!”
【作者有話說】:“裴多菲俱樂部”我隻取了名字來用,實際上這個俱樂部誕生於上世紀五十年代,是匈牙利的一個學術團體。其前身是解放前地下共產黨控製的一個從事資助工農子弟上大學的慈善團體。後來成為知識分子討論社會問題的講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