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馮亞芳真的是一個熱情而討人喜歡的姑娘,她在青禾身邊坐著的時候,許多人都過來和她說話,並且借機結識青禾。
過了大概一刻鍾,一個看起來沉穩可靠的男人過來,自我介紹道:“我是劉耀,俱樂部的發起人之一。子冉,很高興認識你。”
青禾笑了笑,說:“劉少你好。”
在來的路上,侯玉芝已經和他說過劉耀,劉耀的父親是東北商會的會長,他自己雖然沒有留過洋,但師從大儒黃敏之先生,是老先生的得意門生。而將這棟房子提供給俱樂部的薑少華先生,則是他的舅舅。
劉耀道:“你叫我的名字就行。”
先前馮亞芳拿了一杯酒給青禾,他不好放下,不知不覺了就喝了半杯。對別人來說,度數這麽低的酒喝幾杯都不會有醉意,但青禾從未喝過酒,這會兒臉頰泛紅,覺得頭都有點兒暈。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
進裴多菲俱樂部的機會並不是每天都有,這次多虧了侯玉芝,要是不能為他們所接納,實在是一件太可惜的事情。
馮亞芳道:“劉耀,你待會兒把子冉介紹給大家認識好不好?”
劉耀頓了頓,說:“不是很多人都認識了?”
“又不是所有人,”馮亞芳嬌嗔:“子冉容易害羞,不好意思主動和大家說話,你幫幫他嘛。”
青禾對上劉耀的視線。
侯玉芝道:“劉耀,不是所有人都認識子冉,你待會兒簡單提兩句,對他對別人都是一件好事。”
劉耀終於點了頭。
他很尊重侯玉芝,心裏也十分認可她的風度和聰慧。事實上,若不是侯玉芝親自來說,他一定不會同意讓青禾這麽輕而易舉的加入他們的俱樂部。
今天成員們隻是聚一聚,並沒有什麽主題,可以說是一個社交party。
等沒有人再來了,劉耀站在中間,敲了敲話筒,聲音是和他的年輕外表不太相符的低沉:“朋友們,今天有一位新朋友加入我們的俱樂部,我來為大家介紹。”
俱樂部的規矩是新成員必須通過所有人的認可才能加入,但規矩是死的而人是活的,很多時候,發起人有權力排眾議讓新成員加入。
“子冉,你過來,”劉耀一手搭在青禾的肩膀上,說:“這是子冉,畢業於東北語言學校,他對時事十分關注,也盡己所能為咱們的國家做些什麽。子冉,以後你就是裴多菲俱樂部的一員了。”
青禾道:“謝謝。”
俱樂部的成員們大多心高氣傲,恃才傲物,但大多數人也樂於結交朋友,尤其是優秀的朋友。“張子冉”不管怎麽說都是張義山的幹兒子,而且看起來清秀幹淨,沒有威脅。
侯玉芝在舞池裏和人跳華爾茲,馮亞芳和劉耀在角落裏說些什麽,挺拔的男人一隻手落在她的頭發上,輕輕撫摸,而馮亞芳臉上的表情青禾並不陌生。
他更想念張錚。
青禾收斂心神,和幾位新認識的朋友聊天,這些人大多數將來會在奉天乃至整個東北都舉足輕重,很多都是有眼界、有才華的精英。
“子冉,你來嗎?”
青禾神情自然,說:“當然,我一直很仰慕林先生。”
林致遠是一位全國知名的經濟學家,甚至有人認為他和張義山的財政廳廳長王永江的本事不相上下,但和張義山不同的是,林致遠主張藏富於民。
這也是為什麽張義山沒有重用他,而是選擇了王永江。
過幾天林致遠返奉,在俱樂部的另一位發起人陳行的邀請下答應了在他們的俱樂部裏進行一個小小的座談會,就當是認識一下奉天這些充滿朝氣、心懷理想的年輕人。
青禾對林致遠並不熟悉,當然也就談不上什麽仰不仰慕。
他打算離開俱樂部之後立即去打聽打聽這位林先生。
除了三天之後的座談會,他們並沒說什麽太嚴肅的話題,無非是久大路開了一間新的麵包店,桃園路那間俄國菜館換了大廚。
青禾看起來聽的津津有味,偶爾也發表兩句自己的看法,但實際上,他的心思並不在談話上。看來這間俱樂部的成員大多出身不凡,不吝金錢,對真正的底層是什麽樣子根本不清楚,他們追求的是平等和自由,是西方的做派。
青禾無意中看見二樓的欄杆處站著一個孤零零的身影。
一個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不以為意的笑了笑,帶著些微嘲諷,說:“子冉,你應該不認識他吧,我告訴你,他是俱樂部最不受歡迎的人了。他是一個私生子,還是個紈絝,吃喝嫖賭樣樣在行,但就是這麽一個人還是死皮賴臉非要在我們聚會的時候過來,一點兒自知之明都沒有。”
那個“紈絝”迎著他的目光看了過來,雖然隔著不短的距離,青禾還是能感覺到他的凶狠和煩躁。
青禾移開目光。
聚會結束已經是十一點鍾,青禾與其他人告了別,同侯玉芝一起離開。
侯玉芝像是喝了不少酒,來時一絲不苟的頭發有些散亂,但這並不影響她讓人沉醉的風情,她微微眯著眼,聲音有些嘶啞:“子冉,你和……張少將……真的是那種關係嗎?”
青禾扶著她,聞言也並不覺得驚訝,隻是點了點頭,說:“是。”
沒什麽不好承認的,或許在別人眼裏,他和張錚在一起扮演的角色並不光彩,但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除了他,沒有人能真正明白張錚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麽。
侯玉芝低低笑起來,“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這說的就是我啊,就是我。”
青禾不解:“玉芝姐?”
侯玉芝擺擺手,“都是過去的事了,子冉,將來有機會,姐姐和你聊聊自己的事兒。不過今天不行,我的頭太痛了。”
王永澤看到他們連忙下車想要接過侯玉芝,青禾搖搖頭,自己把人扶到了車上。
“王哥,先送杜太太回去。”
王永澤應了一聲。
裴多菲俱樂部離杜仲遠夫婦暫居的住所並不遠,王永澤下車,他穿著一身軍裝,這麽晚了看起來敲門還是讓人覺得忐忑。
所幸杜仲遠一直等在門廳,很快就和老媽子一起把昏昏沉沉睡過去的侯玉芝從車上扶了下來,還滿臉是汗的朝青禾道謝。
見他們進了門,汽車開走。
青禾很少這麽晚回來。
他有氣無力的趴在床上,房間裏空空蕩蕩。
不知過了多久,青禾慢慢從床上爬起來,把自己身上的衣裳脫得幹幹淨淨,一件都不剩,然後赤著腳走到衣櫃邊,打開櫃門,拿出來一件張錚的襯衫。
他躺到床上,用襯衫蓋住自己,從頭到大腿,都籠罩在襯衫中。
襯衫最上麵的布料緩緩濡濕,氤氳開來。
青禾在頭疼中醒來。
英兒小心翼翼道:“青禾少爺,您昨晚上喝酒了吧?我讓廚房煮碗醒酒湯?”
昨晚她在青禾身上聞到了酒味兒。
青禾半閉著眼睛,等待完全清醒,邊說:“不用,幾點了?”
“九點,您還想再睡會兒嗎?夫人本來讓人過來喊您一起吃早餐,見您沒醒就回去了。”
青禾搖搖頭:“你先出去。”
“夫人。”
蘇茜抬頭:“青禾,你醒啦?張錚不在家難得見你睡懶覺,昨晚上幾點回來的?”
青禾道:“十一點多。昨晚喝了酒,睡得昏昏沉沉的,沒想到都這麽晚了。”
“喝了多少?”蘇茜道:“不算晚,你這些天也累壞了。”
“一……杯。”
蘇茜忍俊不禁,說:“青禾啊,你真是,一杯酒都不能喝。”
張睿拉著青禾的手,說:“不喝。”
張晟在玩玩具,奇怪的看了哥哥一眼。
“張錚快回來了,”蘇茜微微一笑:“他打了勝仗!”
和剿匪不同,這是一場軍閥之間的戰爭,是正規的軍隊之間的戰爭,更是張錚備受矚目的一場戰爭。所有人都在看張義山的兒子究竟有沒有帶兵打仗、保境安民的本事。
青禾一喜,之前大帥確實說過一切都很順利,但未塵埃落定之前誰都不能真的放下心。
“真的嗎?要什麽時候?”
蘇茜道:“這會兒應該在火車上了,不用急。”
一提起火車,青禾便會不由自主想到幾個月前從天津回來的路上遭遇的一切。雖然最終有驚無險,但這並不意味著火車一定安全。
……不,換句話說,隻要他是張錚,無論如何都不能保證安全。
電話聲響,春兒去接,一臉驚喜道:“夫人,青禾少爺,是大少!”
青禾下意識的站起來,張睿被他甩開,小臉變得很難看。
青禾按捺住激動,蘇茜拿過話筒,“錚兒,怎麽這麽長時間都不往家裏打電話?你又不是到深山老林去了,我不信連個電話都找不著。”
張錚在那端不知道說了什麽,蘇茜笑了起來。
母子二人聊了幾句,蘇茜便把話筒給了青禾。
“大少。”
青禾輕輕叫了一聲,但那端許久沒有回應,疑惑道:“大少?”
他聽見張錚的聲音,“等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