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從在講武堂開始,張錚就越來越習慣穿著軍裝,衣櫃裏原來的衣服都沒怎麽動過。
“史密斯想為你做兩身西裝,”青禾輕輕一笑,“我也這麽想,秋天要到了,你不能總穿軍裝吧。”
“你不喜歡?”
青禾搖搖頭,“不是不喜歡,隻是總還是要有兩身常服。”
張錚覆在他手背上的指頭點了點,說:“聽你的。”
在全是硝煙的戰場上回來,這樣家常的對話讓張錚覺得很放鬆。
製瓷廠很快就到了。
張錚與青禾一前一後下車,青禾的手仍被張錚捏在手心裏,他沒有掙開,做這麽多,他想要的無非就是能夠坦然自若的站在張錚身邊,無懼旁人眼光。
“子冉,”侯玉芝娉婷的走過來,朝他伸出手,又將目光轉到張錚身上,“這位是張少將吧?久仰大名。我是侯玉芝,想必您也聽青禾說起過我的名字。”
張錚點了點下巴,和她握了下手。
杜仲遠連忙伸出手,有點緊張的說:“少將,久仰久仰。”
張錚仔細的打量著他,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笑,“不用這麽客氣,你們二位學成歸國,建設東北,很好。”
承包製瓷廠建築的是教育署張科長的大舅子,張太太在杜仲遠夫婦二人回國之後幫了不少忙,更把他們介紹給青禾,因此無論是青禾還是杜仲遠夫婦,都要投桃報李。
在灰塵漫天的工廠裏轉了一圈,侯玉芝提議若少將不忙不如一起喝杯咖啡,張錚頓了頓,說:“下回吧。”
張錚二人上了車,王永澤很有眼色的沒說話,隻發動了汽車。
張錚皺眉看著青禾,“不高興了?怎麽一直不說話?”
青禾抿著唇撇過臉,說:“沒有。”
“你高興不高興我還看不出來?在廠子裏轉了一圈,前後說了還沒五句話,你平時就是這麽和人談事的?”
青禾心裏又委屈又別扭,擰過頭不肯看他。
張錚捏著他的下巴硬是把他的臉轉到自己這邊,眉心皺著道:“你這脾氣越來越大了,在外麵應酬多了心都野了吧?”
“我沒有!”青禾忍不住反駁。
張錚冷冷道:“沒有?你自己想想,什麽時候你敢這麽對我說過話。”
王永澤想了想,還是沒把車開到史密斯的製衣店,而是直接回了大帥府。說實話,他也覺得別扭,這幾個月都看著青禾和人談笑風生,乍一見他在張錚麵前“低聲下氣”的樣子,他還真不習慣。
汽車停下,張錚冷著臉直接下車,一句話都沒說。
王永澤小心道:“青禾,你別往心裏去,大少就這脾氣,你也知道。”
青禾冷靜下來,說:“沒什麽,我心裏有數。”
他也下車,憑直覺往寢臥走。
英兒在回廊裏拉住他,小心道:“青禾少爺,大少看起來心情不好,您還是先別過去,等他氣消了再說吧。”
青禾搖搖頭,仍然回了房。
張錚確實在房間裏,軍靴翹在腳凳上,腰間的武裝帶解了下來,交疊著被他握在手裏,一下一下的敲擊另一手的掌心。
青禾掩上門,站在門口定定地看著那根皮帶。
張錚看也不看他。
青禾在心底歎了口氣,還是脫了薄薄的風衣,走過去,半跪在他身邊,輕聲道:“大少,是我不好。”
皮帶打在手心的聲音停了停。
青禾道:“我真的沒有朝你發脾氣,隻是心裏不舒服,怕說錯了話讓你不高興。”
張錚半垂著眼睛,“心裏不舒服?”
青禾低下頭,苦笑道:“侯玉芝是個……很有魅力的女人,大少,我記得你最喜歡她這種女人。在工廠的時候,你和她談得很開心。”
張錚用皮帶挑起他的下巴,漆黑雙眼冷若寒潭,“小禾苗兒,爺是不是太疼你了,你連自己的身份都忘了?這醋也是你能呷的?”
青禾臉一白。
張錚削薄雙唇中吐出的話語比利刃更傷人:“我願意捧著你,但你不能給我找不痛快。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什麽事該做什麽事不該做,你心裏沒數?我養你是為了讓自己開心,你要是讓我不開心了,養你還有什麽用,嗯?”
青禾許久之後才應了一聲,說:“我知道了。”
他的聲音中並沒有哽咽,反而很平靜,仿佛潛意識中早已預料到自己在張錚那兒究竟是什麽。
從前他無數次試圖在張錚不經意的一句話裏找出他在意自己的證據,一次又一次暗自雀躍,但那些都不過是他的臆測與幻想,連他自己都知道。
他要讓張錚真正的看到他。
王新儀臉色不太好看,一雙眼睛下邊掛著兩團青黑,身上的衣裳也皺皺巴巴的,窩在沙發裏晃著一杯酒。
張金鑫道:“新儀,一別五個月,明明是我去打仗,怎麽你的臉色看起來比我還差?不會是叫哪個小妖精吸走了元氣吧?”
王新儀懶得理他,“去你的。”
張金鑫伸了伸腰,回來這幾天他光在家躺著了,這還是頭一天出來。
今兒是他做東,請了不少朋友打算聚一聚,王新儀一大清早就到了張府,他還沒醒呢就被這兔崽子晃起來了。
“說吧,這麽早把我弄起來有什麽事兒?”張金鑫打了個哈欠,說:“我昨天打電話的時候可跟你說了是十點啊,這會兒連八點都不到。”
張金鑫定的會所這個時間甚至都沒開門,張金鑫一通電話打過去,經理在睡夢裏爬起來親自過來招待這二位,侍者都是臨時叫過來的。
王新儀放下酒杯,上身前傾,“金鑫,咱們是不是朋友?”
張金鑫瞳孔一縮,繼而不動聲色的笑了笑:“你這說的什麽話,咱們當然是朋友。”
王新儀哼了一聲,“我怎麽覺得你打了一場勝仗回來鼻孔都要仰到天上去了?”
“你別冤枉我啊!我可沒這麽想過。再說了,什麽勝仗,打他錢熙輔就算贏了又有什麽?他那幾條破槍,咱們打不贏才奇怪。”
王新儀咳嗽兩聲,說:“金鑫,我也不瞞你,我惹上了一點麻煩,不想讓家裏知道,希望你能幫幫忙。”
能讓他開口的,當然不會是小麻煩。
張金鑫頓了頓,“你說。”
王新儀靠在沙發裏,幽幽道:“鴉片,真是要害死我了。”
張金鑫臉色一變,不可置信道:“你還在抽那玩意兒?大帥都親自下了禁煙令了,你還敢抽!”
王新儀苦笑兩聲,“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兒,你們走了之後原本打算不再碰的,但是慢慢的又抽了起來。”
“光是抽大煙你不會找我,”張金鑫冷靜下來,“說吧,到底是怎麽回事?”
王新儀長長歎了口氣,說:“那天,我在一家去慣了的煙館燒煙泡,不知道怎麽回事,等清醒過來,看見一個人渾身是血的躺在我旁邊。”
張金鑫的神色慢慢沉了下來,“你殺了人?”
“我哪兒記得清楚?那時候雲裏霧裏的,誰還能看見眼前的事兒?”
“說吧,那個人什麽身份。”
王新儀一手捂在臉上,“你記不記得劉盟有個哥哥?”
張金鑫猛地站起來,焦躁的來回走了幾圈,說:“你讓我怎麽說才好!我和張錚不停地勸你,別抽了,那玩意兒要命,你他媽還抽!抽出事兒來知道了,我告訴你,晚了!”
他很憤怒。
王新儀無力的移開手,目光黯淡的看著他,“金鑫,我知道,我犯了大錯。但是現在不是你生氣的時候,你得幫幫我。”
張金鑫寒聲道:“我怎麽幫你?我能讓劉熙不在乎他兒子的死活?”
王新儀手哆嗦著揪緊衣裳。
終究是從小到大的交情,縱然知道他是自作自受張金鑫也不忍心看他這個樣子,“他是什麽時候死的?”
王新儀:“……昨天。”
張金鑫怒道:“昨天的事你他媽今天才來找我!”
王新儀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出事兒的時候很晚了,我一夜沒睡,一直盯著他身上的血。我都不知道自己怎麽能把一個活生生的人弄成那樣。金鑫,我不想死,我閨女還小,我要是死了她怎麽辦?”
“你他媽抽大煙的時候怎麽不想想她?!”
張金鑫恨不得一拳打在他臉上,“人還在煙館?你怎麽弄的?有人看見沒?”
王新儀道:“我在煙館有包間,他應該是走錯了,走到我包間裏去了。沒人看見,我把門鎖上了,吩咐茶房不許任何人進去。”
在煙館門口張金鑫就聞到一股衝鼻子的味兒,滿臉厭惡的掩住口鼻。
王新儀訕訕道:“就是這兒了。”
張金鑫沒那麽多功夫訓斥他早上為什麽不立刻把他帶到這兒來,反而還去會所磨蹭了兩個鍾頭。
在包間門口,王新儀揮退了睡眼朦朧的茶房,小心翼翼的打開門。
“操!”
張金鑫罵了一句。
王新儀別過臉,不願意看見屍體,而張金鑫上前把胡亂裹在他身上的氈布掀開一點,手放在他脖頸處探了探,眉心抽動道:“他真死了。”
王新儀抱著頭滑倒在地,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