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杜仲遠白著臉坐在沙發上。


  趙曼走之前欲言又止的看了他一眼,最後歎了口氣,把門帶上了。


  侯玉芝修長纖細的手指轉著槍,臉上的表情不可捉摸,她身上隻不過穿著一件薄薄的寢衣,看起來卻仿佛是在身著華服在最負盛名的劇院觀賞戲劇,下巴抬起的角度透著高高在上的驕傲。


  “玉芝,”杜仲遠顫抖著道:“你究竟在做什麽?你為什麽會有槍?”


  侯玉芝手一頓,目光平靜的移到他臉上,說:“你怕了?”


  “我怎麽可能不怕?玉芝,槍是用來殺人的,你到底為什麽會有槍?”


  侯玉芝臉色不善道:“我說過讓你去別的地方待一會兒,誰讓你回來的?你是不是永遠都學不會聽話?”


  杜仲遠麵紅耳赤道:“我是一個男人!侯玉芝,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成男人?什麽叫我學不會聽話,我是你的丈夫,不是你的傭人!”


  侯玉芝冷冷的看著他。


  杜仲遠一吐胸中塊壘:“我知道你的性格比較強勢,一直不願意和你衝突,這不是因為我怕你,而是因為我愛你。但是你越來越過分了,不允許我做的事情越來越多,恨不得我的一言一行都在你的眼皮底下,但你自己卻有那麽多的秘密,你甚至有、有槍,而我卻一無所知。你覺得這樣正常嗎?”


  “你還有什麽想說的,一口氣說完。”


  杜仲遠站起來,“我們是夫妻,應當彼此尊重,彼此信任。但你呢,你連我和你的朋友說幾句話都會不高興,也不讓我有自己的朋友。更過分的是,我、我的女兒們,如今在鄉下連飯都吃不飽,你也不讓我給他們寄錢。”


  “這些話,你憋在心裏很久了吧?”


  杜仲遠道:“是。”


  侯玉芝笑了一聲,“你不過是借題發揮罷了,仲遠,你隻是找到了一個機會能名正言順的給你的‘妻子’寄錢,你對她念念不忘,而且也舍不得你們的女兒,是吧。”


  杜仲遠咽了口口水,在侯玉芝的目光下,不知為何他的後背發冷。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和她沒有感情,玉芝,我愛的是你,不管咱們之間有什麽需要處理的問題,這一點是不會變的。至於想給她們寄錢,我不否認。我對她們有責任,更何況、更何況她還一直在照顧我的父母。玉芝,你理解我一下,好不好?”


  侯玉芝道:“仲遠,你的口才比以前好多了。”


  她說著誇讚的話,但是雙目中盛滿冷意。


  杜仲遠在老家的妻子和孩子一直是他們之間的一個心結,對控製欲很強的侯玉芝來說,杜仲遠對她們有任何憐惜、不忍或者愧疚都是不可原諒的。


  杜仲遠怕自己忍不住又在她的不悅下退讓,因此將頭轉向另一個方向,看著窗台上的一株植物,說:“玉芝,我愛你,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所以我們之間存在的問題,必須要一個一個解決。”


  侯玉芝隨手把槍放到櫃子上,自己點了根煙,走到陽台上,靠著欄杆抽煙。


  杜仲遠猶豫片刻,過去站在侯玉芝旁邊,試探著碰了碰她的手,低聲道:“你能告訴你你究竟在做什麽嗎?那支槍讓我覺得害怕。”


  “害怕什麽?怕我殺了你?”侯玉芝嘲道。


  “不,我是怕你出事。”杜仲遠認真道:“玉芝,能告訴我嗎?”


  侯玉芝吐了口煙,透過繚繞的煙霧看著他的臉,“不能。”


  杜仲遠悲哀的笑了笑,“玉芝,你恐怕永遠都不會信任我。”


  他性格並不外向,也很少在人前長篇大論,從前在各種愛國反帝的場合出現也自有侯玉芝為他打點一切,而今天說的這些話,是他的真心話,也是他幾年來一直悶在心裏的話。


  趙曼在客廳裏看書,不時抬頭往二樓瞥一眼。


  也不知道杜仲遠上輩子造了什麽孽,這輩子居然遇上了侯玉芝。


  她再一次抬起頭來的時候,訝然看見杜仲遠拎著一個大皮箱走下樓梯,而他和侯玉芝臥室的門仍開著,卻沒有侯玉芝的身影。


  “仲遠,你這是……要去哪?”


  杜仲遠勉強擠出一個客氣的笑,“曼姐,製瓷廠最近在建廠房,我不放心,想過去盯著。”


  趙曼頓了頓,說:“玉芝說你了?”


  杜仲遠搖搖頭,“沒有,我們沒什麽。……曼姐,玉芝還要勞你照顧,我這些天可能就不回來了。”


  “你打算在工廠那邊住多久?”趙曼看著他的臉色,覺得情況不太樂觀。


  杜仲遠拎著皮箱的手緊了緊,最後道:“我也說不好,到時候看情況吧。曼姐,這些天打攪你了,那,我就先走了。”


  他越說趙曼越覺得不對勁,咳嗽一聲,說:“玉芝知道嗎?”


  杜仲遠點點頭,沒再說什麽,推門走了。


  趙曼見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連忙把書放下上了樓,侯玉芝正在陽台上抽煙,眉頭皺著。


  “玉芝,怎麽鬧成這樣了?”


  侯玉芝動了動,說:“他走了?”


  “走了,”趙曼也點了支煙,和她一樣靠在欄杆上,看著杜仲遠上了一輛黃包車,“你把人趕走的?”


  侯玉芝臉上顯出幾分戾氣,“養不熟的東西!”


  趙曼一噎,“他畢竟是個成年男人,你還能指望他和小狗一樣成天圍著你轉?玉芝,這麽些天我也看出來了,你對他的占有欲太強了。”


  侯玉芝不置可否。


  趙曼吸了口煙,說:“你也知道,我和徐明壓根兒就沒有感情,但我不是沒見過人家感情還不錯的夫妻,他們相處可跟你們不一樣。”


  侯玉芝擰著眉毛,不悅道:“我和他的事用不著你管。”


  “你這會兒生氣,我不和你計較。”趙曼眯了眯眼,“既然他走了,咱們還是接著談怎麽完成任務吧。兒女情長都放到一邊,你又不是離開杜仲遠就活不下去。”


  侯玉芝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長順的一條腿在土匪窩裏被打斷,沒得到及時醫治,成了永遠的瘸子。


  而一個瘸子是不能勝任保鏢的職務的。


  於是他再不是張錚的保鏢,而是在帥府做警務工作。


  張義山扛槍以來,無論任何時候都不肯寒了手下人的心,更何況他在危難關頭對張錚忠心耿耿,可以說是救了他兒子一條命,因此長順就算瘸了一條腿,也不用擔心餘生。


  他不喜歡現在的生活,但並不後悔。


  長順不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僅有的心思都用在了幹好自己的活兒上,他有足以讓張義山信任的忠心和本事,本事沒了,忠心還在。


  長順和王永澤兩人在屋裏喝酒,廚房給他們準備了一方桌的下酒菜。


  酒過三巡,王永澤拍著長順的肩膀,笑道:“長順,我看你是越來越富態了,臉都圓了一圈兒。”


  長順和他碰了碰酒盅,說:“光吃不動不富態才怪。我說永澤啊,你心裏是不是有事兒?有事兒你和哥哥說,不要悶在心裏,也別覺得喝酒就管用。”


  王永澤是個意誌力很堅定的人,不然張義山也不會選他給自己的兒子作保鏢,但近來他的心情一直不太好,每回輪休都要到長順這兒來喝兩杯。


  長順當然不會看不出來他心裏有事。


  王永澤悶聲道:“長順,你說,我到底是大少的保鏢,還是青禾的保鏢?”


  “怎麽了?”長順愣了愣,“青禾給你氣兒受了?”


  “那倒不至於,我就是覺得憋屈。”


  長順笑起來,“這有什麽好憋屈的?咱們當保鏢,在誰身邊不是當啊。又沒降你的工錢,你說是不是?”


  王永澤搖搖頭,“我不是為了錢,就是覺得這日子過的沒意思。從前跟在大少身邊的時候吧,雖說最開始的時候也是待在奉天城裏,但也沒這麽待過啊。成天不是坐在車裏就是待在什麽咖啡店什麽學校禮堂,我真怕有一天把自己吃飯的本事都丟光了。”


  “你不能這麽想,這會兒不出事,不代表永遠都不出事。咱們做保鏢的要是鬆了勁,那就一定會出事。”


  王永澤看著他,忽然問:“長順,你在大少身邊待的時間長,對青禾也熟,你能不能告訴我,青禾在大少心裏到底是什麽地位?”


  長順愣了愣,“你問這個幹什麽?”


  王永澤沉默片刻,說:“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別扭。大少在的時候和不在的時候,他看起來就像是兩個人一樣。”


  長順歎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不用想那麽多,好好幹自己的活兒,咱們得對得起自己拿的錢,也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至於旁的,不是說了嗎,日久見人心,慢慢來,別急。”


  王永澤悶了一盅酒,用力點了點頭。


  等喝得暈乎乎的,王永澤聽見長順說:“永澤,哥哥今天和你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咱們做人,得講良心,要對得起帥爺的知遇之恩,也要對得起自己拿的這份錢,額,不管跟著誰,都是在給帥爺出力,幹!別亂想!”


  王永澤迷迷糊糊趴在桌上,喃喃道:“長順啊,我沒亂想,我就是覺得別扭……我跟著的,到底是咱們帥府的二少爺呢,還是大少的傍家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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