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在奉天緊繃的局勢下,王新儀乍然消失。
王泉鄉辭去職務,閉門謝客,直言老夫教子無方,隻當從未有過這個兒子,往後無顏再現身人前。
張金鑫指甲撓了撓眉毛,說:“青禾,你覺得新儀的事兒他老子知不知道?我就不信了,王泉鄉沒派人看著他?”
青禾淡淡道:“這都不要緊了,要緊的是劉熙願不願意就此罷手。”
如今,王泉鄉和王新儀斷絕父子關係,王新儀無法再光明正大的出現在眾人麵前,這樣的結果,劉熙滿意嗎?
不滿意。
但也無可奈何。
劉震在他心裏早已不如當年重要,一個沉迷大煙耽誤了仕途、最後還死在這上麵的兒子,連提起來劉熙都覺得難看。麵子和裏子,劉熙心裏明白的很。他不是隻有這一個兒子,他還有劉盟。
劉太太咬碎了一口的牙。
青禾交給了張義山一張紙。
這張紙不大,上麵畫滿了曲曲折折的線,標著旁人看不懂的符號和數字。張義山臉色驟變,兩指狠狠捏著它,“哪來的?”
他的聲音不高,但臉色有些扭曲。
青禾道:“是從一個日本特務那兒弄來的。”
張義山一把將那張紙攥在手裏,寒聲道:“他發出去了?”
青禾搖搖頭:“還沒有。”
“你確定?”
“確定。”
張義山稍稍平靜了些,摸了個打火機,看著那張紙一點點的變成灰燼,曆盡滄桑的雙目中滿是狠厲。
縱然青禾這麽說,張義山還是放不下心,茲事體大,再小心都不為過。有時候粗心大意一點點,都會招致致命的災禍。他能有今天,靠的當然不止是運氣,還有與表麵上的粗獷不相符的謹慎。
張義山閉上眼,腦中轉過無數念頭。
“大帥,王新儀——”
張義山猛地睜開眼,擺了擺手,說:“不用管他。”
青禾立刻明白過來,偌大奉天城內,大大小小的事兒都在這位眼裏呢,什麽能瞞得過他?王新儀終究是張錚曾經的兄弟,縱然張錚說和他再不相幹,青禾也不想張錚因為此事再有一分一毫的不舒服。
或許,王新儀離開奉天、離開東北就是最好的結局。
小林隼也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他今年四十歲,也算是見過大風大浪,在不少長官手下做過事,參與過許多不為外人所知、但又切實影響著這場戰爭甚至整個世界的行動,但在大岡奏介麵前,小林覺得自己還是一個毛頭小子,青澀、惶恐、無助,哪怕這位長官從不大聲嗬斥他,甚至極少露出憤怒的表情。
——若旁人不說,誰都不會相信,這樣一位看起來儒雅溫和、風度翩翩的中年人居然是大名鼎鼎,或者說,惡名昭著的關東廳長官,大岡奏介。
“長官,長穀川君——”
大岡奏介垂下的眼慢慢抬起來,看著小林隼也,他沒有露出什麽特殊的表情,也沒有憤怒的摔掉手邊的東西,仿佛沒有聽到小林先前說的話,不知道長穀川升死去的事情,不知道帝國、關東軍籌謀已久的戰爭胎死腹中。
小林猛的噤聲。
他和長穀川升是老熟人了,長穀川一直很優秀,是帝國不聲張的驕傲,但對大岡奏介來說,一次失敗將要抹殺過去所有的成就,長穀川升這個名字,往後什麽都不是。
小林剛才想為長穀川說句話。
但大岡奏介的眼神讓他明白,最好什麽都別說,他什麽都改變不了,而若再多說一句,這位目光深邃如同曆史上最尖銳的哲學家的男人很可能就會讓人一槍打爆他的腦袋。
與文質彬彬的外表不同,大岡奏介對死亡和鮮血有瘋狂的執念,他認為敵人在看到同胞慘死之後會生出無法忘卻的恐懼,不敢再抵抗。
小林緊緊閉上嘴巴。
大岡奏介緩緩移開目光,半晌道:“帝國之恥。”
小林眼眶一紅。
與此同時,帥府。
侯驍有點兒吃驚的看著閔子敬:“你怎麽在這兒?”
閔子敬淡淡道:“侯副官好演技。”
“演技?你什麽意思?”
“他都沒否認,閣下再遮遮掩掩,不覺得可笑?”
侯驍滿頭霧水:“你到底在說什麽?我好歹也救了你一回,你就這麽陰陽怪氣的和我說話?”
閔子敬冷笑一聲,“侯副官,這樣的小伎倆你還想瞞多久?救了我一回?世上哪兒有那麽巧的事。”
侯驍讓他氣笑了,一手擂了兩拳廊柱,表情怪異道:“你是說,那天那幾個日本人是我故意找來的。我為什麽?你要是個女人,我還能說是英雄救美,你一個大男人,我閑的沒事兒幹弄這出?”
“幕後主使另有他人,你心知肚明,你和我一樣,都是棋盤上的棋子罷了。”
侯驍頓了頓,不可置信道:“你的意思是,那天是張子冉安排的一出戲?!”
閔子敬皺起眉。
侯驍再是性情爽朗大大咧咧,這個時候也反應過來了,嘴裏接連罵了好幾聲操,“他是在敲打我!我他媽是張錚的副官又不是他張子冉的,他手伸得倒長!”
看著皺著眉毛的閔子敬,侯驍把青禾敲打他的事從頭到尾說了個遍。
閔子敬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侯驍不甘願道:“我倒沒什麽,本來就是我的錯,不該還隨意妄為。不過你呢?他怎麽你了?”
閔子敬沉默一會兒,說:“他想讓我為他做事。”
“不給他辦就讓人…咳,那個你?”
閔子敬臉一熱,搖頭道:“不見得。他不會不知道你在那裏,應該也預料到以你的性格不會眼睜睜的看著我被…咳。我覺得,他是想讓我明白,帥府的人,也不是沒有好的。”
他最後一句話聲音很低,侯驍沒聽清。
“你說什麽?”
閔子敬道:“沒什麽,他要見我,我先走了。”
他朝侯驍點了點頭,便向前走。
越過侯驍的時候,一隻手迅速握住他的手腕,“我沒想到他居然這麽多心思,不管怎麽說,你小心點。”
閔子敬看著他的手指,眼神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