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大岡奏介是一個驕傲的人——當然,他也有驕傲的資本。


  這位年近四十的男人畢業於東京大學,外交官出身,在日本政界、軍界都很有地位,但這不代表他不會妥協。


  很多時候,外交就是一門妥協的藝術。


  因此,帥府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喜來繃著下巴將一身和服的大岡奏介引進帥府,臉色肅穆,荷槍實彈,非常緊張。


  何止他們?整個帥府所有的兵都緊張的盯著大岡奏介,好像是怕這個臭名遠揚、心狠手辣的日本人忽然從懷裏掏出一把槍。


  張義山親自站在議事廳門口相迎。


  大岡奏介腳步一頓,沉默的對上張義山的目光。


  二人臉色都不好看,但很快,又都緩和下來。


  張義山眉毛動著笑起來:“喲,稀客稀客。”


  張錚負手站在父親身後,下巴微微抬著,雙眼中閃著冷厲的光,顯得居高臨下咄咄逼人。


  大岡奏介像是沒看見一樣,說:“張元帥,鄙人今日來,是想和你好好聊聊奉天近來發生的事。”


  此刻他臉上神色和麵對下屬時截然不同,掛著看起來十分溫和、可信的笑,語氣也十分柔和。


  大岡奏介一身和服,配上手中的文明棍有點兒奇怪,但確實比平日裏穿著軍裝的樣子更平易近人,尤其是與身著軍裝的張義山父子站在一起。


  大岡奏介在示弱。


  張義山是什麽人,怎麽會看不出來他的意圖?

  他擺了擺手,嗬斥道:“他媽了巴子的,你們都把槍舉起來幹什麽?老子說過多少次,不能隨隨便便就動刀動槍的,現在是什麽時候?你們還當自己是看誰不順眼就上去打一頓的土匪呢?不是咯,不是咯,要是打一頓事情就能解決,還要我老張的這個政府幹什麽?”


  滿院子抬起來的槍沒有一杆放下。


  大岡奏介臉上的笑沒有絲毫變化,仿佛沒有聽懂張義山話中的機鋒,且正被上百杆槍指著的人不是他自己。


  張義山沉下臉,喝道:“都不聽我老張的話了?你們吃誰的糧給誰扛槍啊?還想不想幹了?不想幹都他媽滾蛋!滾蛋!!”


  張錚冷冷的目光在院子裏掃了一圈,百多個黑洞洞的槍口終於垂下,指著地麵。


  張義山側開身,咧著嘴笑起來:“大岡先生,真不好意思,我家裏這些兵蛋子,都死心眼兒,不聽話,你別放心上。來,咱們進去說。”


  他這話但凡是對帥府、對他張義山有了解的人聽了就一定會露出怪異神色,誰不知道張大帥的衛隊旅是他自個兒真真正正的心肝兒,所有的新武器新裝備頭一個緊著這些“死心眼兒”,連張錚從講武堂畢業之後都進的這個旅。


  “兵蛋子”?但凡衛隊旅裏能找出來一個沒上過戰場殺過人的,他張義山就不是處處小心的張義山了。


  大岡奏介淡淡道:“元帥請。”


  偌大的議事廳平日裏總是熱熱鬧鬧的,張錚成親的時候天地是在這兒拜的,青禾認張義山蘇茜作幹爹幹媽的時候,頭也是在這兒磕的,東三省所有有頭有臉的人都在這個寬敞的大廳裏喝過茶喝過酒。


  但今天,隻有他們三人。


  張義山啜了口茶,清了清嗓子,“大岡先生,是想聊最近的什麽事兒啊?”


  張錚站在張義山坐著的椅子後麵,神色冰冷。


  “鬆本君是一位很優秀的外交官,我們畢業於同一所學校,他是我的學弟。”大岡奏介語氣平淡道。


  張義山作恍然狀:“哦,我聽說過,東京大學,那可是好學校,什麽時候我老張的東北大學能比得上就好咯。”


  大岡奏介不為所動:“張元帥,鬆本君原本可以不死,這一切都不過是一場誤會。你太衝動了,連真相都沒查清楚,就做出了這麽過分的事。”


  “真相?大岡先生,我老張這雙眼睛,可還沒花呢。”


  “我相信閣下不會輕易出錯,但很多事情不能隻看表麵。”


  張義山撂下茶盞,漫不經心道:“那就請你好好和我說一說,究竟是怎麽個誤會法?”


  大岡奏介道:“劉如潔的死,和我們沒關係。”


  張義山驚訝道:“要是那些殺人犯、強奸犯,都說自個兒沒犯事,那我的警察局放在那兒隻是為了擺著好看?”


  大岡奏介並不因為張義山接二連三的嘲諷而動怒,這都沒有意義。


  “元帥,我想你不會真的願意站在我們的對立麵,咱們的相處一直都很愉快,沒必要為了區區一個商人,就傷了彼此之間的和氣。”大岡奏介道:“使館一事,包括鬆本,我們有三位官員傷重身亡。國內的意思,是希望你能賠償他們,同時發通告,說明這是一個誤會。”


  “賠償?”


  大岡奏介點頭,“鬆本君五十萬,其他兩人,每人十萬。”


  張錚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但在一番討價還價後,張義山還是和大岡奏介握了手。


  大岡奏介走了,張義山坐在椅子上,罵了一句。


  張錚一言不發。


  張義山怒道:“看見了嗎,七十萬大洋就這麽沒了。”


  “打。”


  “你以為我不想?可你看看,能打嗎?能打嗎?”張義山喘著粗氣,“他媽了個巴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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