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遙遙看見自己家閉闔著的木門,杜仲遠濕了眼眶。
一位老嫗佝僂著腰,眯起眼睛打量他:“這個後生,我看你很眼生,你是……”
杜仲遠以為自己再說起家鄉的話必然已半生不熟,闊別八年,他輾轉在奉天、東京等地,很少提及自己出生的這個小村莊。但一張口,吐出的卻是在他記憶中沉澱了二十年的語言:“我是仲遠,杜仲遠。”
老嫗想了一會兒,搖搖頭,嘟囔著道:“什麽仲遠,我怎麽沒有聽說過,沒有聽說過。”
杜仲遠顧不上和她說明自己的身份,提著箱子大步往家的方向走。
鄉間炊煙嫋嫋升起,老嫗拄著拐棍兒一動不動的看著一身西裝的奇怪後生急急忙忙走過去,敲了一扇門。
來開門的是一個女人,一個臉上掛著皺紋,但顯然年紀不大的女人。
杜仲遠愣了愣。
女人也愣住,半晌囁喏道:“是、是他爹嗎?”
杜仲遠張了張嘴吧,但沒有說出話來,所幸女人也沒有看到,她踩著小腳,急急忙忙旋身往院子裏跑,邊叫到:“爹,娘,你們快出來啊!快出來!”
小小的院落裏彌漫著飯菜的香味兒,杜仲遠懷念而又陌生的環顧四周,家裏的一切,他記得很清楚。在日本的那些年他常常會在夢裏回來。但真的身在此地,他卻沒有和自己想象中的一樣熱淚盈眶,滿心慨歎。
杜仲遠往唯一亮著光的那間房走去。
他沒記錯的話,那是廚屋。
離光還有幾步遠的時候,老婦人從屋裏衝了出來,嘴裏哭叫道:“你這個孩子,你終於舍得回來了!你怎麽不等你老娘死了再回來?!”
等安撫好母親,杜仲遠看向站在廚屋門口的父親。他是一位老秀才,在這個小小的村莊坐館幾十年,原本挺拔的身體此刻看來居然風吹便倒。
杜仲遠低聲道:“……爹,我回來了。”
“萍兒,小萱,過來,這是你們的父親,叫人。”
兩個小女孩兒怯生生的從母親身後探出頭,小聲道:“爹。”
杜仲遠鼻子一酸,連忙應了兩聲,說:“你們都,都長這麽大了。”
他連忙打開自己拎回來的箱子,拿出給她們的禮物。
女孩兒們怯生生的看著他手裏的小盒子。
杜仲遠有點兒為難,孩子們躲在她們母親身後,難道要他走過去遞給她們?這不行,他不能。
所幸杜秀才威嚴的說了句:“去你們爹那兒。”
兩個小女孩兒這才小心翼翼走過去,盒子打開,兩個一模一樣的金佛讓她們瞪大了眼睛,莊氏連忙擺手:“這,這太貴重了,她們兩個是小孩子,不能拿這麽貴重的東西。”
杜仲遠道:“拿著。”
萍兒和小萱攥著金佛撲在母親懷裏,萍兒回頭看了眼這位陌生的父親,他看起來和村子裏的大人都不一樣,他不高,聲音也不大,看她的時候目光也和他們不同。
杜母還在抹淚,老秀才撣了撣長袍下擺,說:“阿殘,爹想問你幾句話。”
“阿殘”是杜仲遠的小名兒,俗話說賤名好養活,老秀才念的書多,覺得“彘兒”就很不錯,但又一想,覺得兒子壓不住,苦苦思索幾個月才終於拍板定下“阿殘”。
杜仲遠覺得一股很難形容的滋味兒從心中緩緩蔓延開去,十六歲之後,父親再也沒有叫過他這個名字,此時聽見,恍然有時光回溯之感,仿佛一切還未發生,他還未成親,沒有這兩個孩子,更沒有遠赴日本遇到玉芝。
“爹,您問。”
老秀才不眨眼的看著他,“你得說實話。”
杜仲遠道:“我不會騙您。”
老秀才語氣沉重,問道:“你這八年,真的是去念書了?”
“是。”
“從日本回來,多長時間了?”
“快一年了。”
“那你怎麽過了這麽久才回家來?”
杜仲遠難以啟齒。
要他怎麽告訴老父,他不回來是因為他如今的愛人不願意讓他回來?他甚至都沒有往家裏寄過錢,父親坐館幾十年,辛辛苦苦攢下來的錢都拿來讓他上了學,而他呢?
他愧為人子,枉為人父。
“爹,兒子不孝。”
杜仲遠隻能這麽說。
他知道是奢念,但還是忍不住這麽想——若有一天玉芝能和他一起來到父親麵前,希望父親心中對她沒有任何齟齬。
老秀才沉沉看著他,一屋子女眷都不敢作聲,杜仲遠微微低著頭,不敢看父親的目光,他知道裏麵一定充滿失望。
“我和你娘,倒也不要緊,但你的妻兒呢?”老秀才道:“阿殘,爹不止教過你四書五經,還教過你做人的道理。為人父,為人夫,你的責任,可是一點都沒盡到。”
老秀才是個溫和的人,就算是年輕的時候也沒有和人紅過臉。
哪怕是杜仲遠還小不懂事的時候,他都會一本正經的和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兒子講道理,說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旁人笑話他說杜秀才阿殘不過是在灶邊看熱鬧罷了,他認認真真道我告訴了他這樣不對,他就不會再犯了。
莊氏攬緊兩個孩子,金佛熠熠發光。
杜仲遠站起來,走到屋子中間,朝莊氏鞠了個躬。
莊氏手忙腳亂的想要攔住他,但他們分開的時間太長了,就算是當年還睡在一張床上的時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都是不冷不熱的,何況是今天呢?看著眼前這個穿著一身奇怪衣裳、麵孔比自己還白、就像天邊看得見摸不著的月亮似的“相公”,莊氏連碰到他的衣裳都覺得不該。
杜仲遠就勢朝父母跪下,恭恭敬敬的給他們磕了兩個頭。
杜母連忙扶起他:“這是幹什麽?好好的磕什麽頭!”
杜仲遠紅著眼道:“這些年,兒子對不起二老,往後隻想讓你們享福。爹,娘,和我一起去奉天吧。”
杜母又哭又笑,抱著他道:“磕什麽頭,娘不怪你,不怪你。”
老秀才冷眼旁觀,忽然道:“萍兒,你帶著小萱回去睡覺。”
女孩兒們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莊氏如有所覺,兩隻手攥在一起。
“說吧,你在外頭,是不是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攪在一起了?”
杜母愣住,莊氏垂下眼,眼淚緩緩滑下。
“爹,她不是不三不四的女人——”
“阿殘!”杜母失聲叫他的名字。
莊氏倒在杜母懷裏,無聲哭泣。
杜仲遠不敢看她。他知道自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混賬,他毀了她的一生。
他記得當年成親的時候,莊氏顫抖著睫毛不敢看他,合巹酒灑在大紅的喜袍上,女孩兒白皙的身體在床上如同天下最美的畫。他記得萍兒出生的時候,她眼中初為人母的喜悅和在奶香中蔓延開去的柔軟,也記得她漸漸變得不再那麽拘謹,成為這個家裏一個真正的主人。
他離開的時候,她正有五個月的身孕,母親抱著萍兒,她的肚子縱然有厚重棉襖的遮掩也讓他暗暗心驚。他們看著他離開。
他那時發誓會回來。
他也曾發誓會好好對這個女人。
老秀才的臉從未如此紅過,憤怒、羞恥、失望,太多情緒一齊湧上他的臉,他清瘦的身體不堪重負的顫抖起來。
他真恨啊!
不止恨阿殘變成了這個樣子,做了這麽不光彩的事,也恨自己,為什麽看得這麽準,為什麽想的那麽多。
“爹,”杜仲遠澀聲道:“一切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玲兒。玉芝,她,她沒有錯,錯的是我。”
杜母罵道:“你知道自己有妻有子,還在外麵亂來,你當然錯了!那女人可知道你有家室?倘若她知道,還和你糾纏,不是不三不四又是什麽?仲遠,你在外麵念書、上學,應當更能分辨是非才對,怎麽變成這個樣子!”
杜仲遠垂首不言。
他一句都不能反駁。
他不該遇到侯玉芝,不該忘不了她,不該時時刻刻留意她的一切,不該在她身邊沒有別人沒有打火機的時候過去為她點煙,不該在她身邊守那一夜。
老秀才指向門:“你給我滾出去。我隻當自己的兒子死在外麵了,莊氏永遠是我們家的兒媳。”
莊氏哀泣不止。
杜仲遠四肢百骸都僵硬起來,是,他知道,一生清白的父親斷然不會接受如今的他,他不敢回來,卻知道自己必須回來。
杜母安慰的拍著莊氏的背。
莊氏叫莊玲兒,十五歲的時候就嫁到了他們家,這麽多年下來和她的女兒沒什麽區別。天下沒有一個疼愛女兒的母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受這麽大的委屈,況且她什麽都沒做錯,錯的是另一個孩子。
杜仲遠從箱子裏拿出一大一小兩個匣子,垂著眼放在桌上,說:“我往後……還會往家裏寄錢。”
“……你還年輕,不要再耽誤自己了。我對你不起,這是一千塊大洋,是給你的,玲兒,你是個好女人,希望以後,你能過得好一點。”
他把那個小些的匣子放在莊氏手邊。
杜仲遠朝父母,還有莊氏,磕了三個頭,地麵很硬,他用的力氣也大。
杜母不忍道:“你……在家裏睡一夜再走,天黑了,外邊不安全。”
杜仲遠道:“兒子無顏。你們好好保重身體,這是我的地址,有什麽事,給我寫信。我還會再回來的。”
在黑暗無人的荒郊野外行走,縱然有漫天星子閃爍,也並不是一樁輕鬆的事。
但杜仲遠如釋重負。
他裹緊外衣,凜冽的夜風刮著他的臉,冰冷寒氣從衣領處鑽進衣裳,遠處隱隱約約傳來野獸的叫聲。
我會死在這兒嗎?
杜仲遠笑起來,真的死了,豈不是好事一樁?他該死,他對不起所有人。
莊玲確實是個好女人。
剛成親的那幾個月,杜仲遠尚且覺得坦然,但後來她有了孩子,杜仲遠渾身一冷,難道他的一生就這樣了嗎?在一個偏僻的村莊,將來和父親一樣做個教書先生,再養一個和他一樣的孩子,這就是他的一生?
他不願意。
他要出去看看。
是啊,他確實出去了,不止離開了這個小村莊,還去了東京。他學成歸國躊躇滿誌,在奉天城內開了一間公司,他見過東北最有權勢的少帥,甚至還和他說過話。但這些又有什麽意義呢?
他得到了什麽,失去了什麽。
他還有什麽。
夜穹之上,星子閃爍,似乎在嘲笑庸庸世人——在嘲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