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大帥會不會因為大使館的事和日本人鬧翻,青禾無從得知。
張義山是個很複雜的人,當世能看透他的人少之又少。有人覺得他衝動魯莽,做事隻憑一腔熱血,也有人覺得他城府深沉,表麵上的粗獷不過是偽裝。在旁人以為他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時候,他卻怒不可遏大開殺戒;他們以為他不會輕易罷休的時候,他常一笑置之,絲毫不放在心上。
青禾向他要黑山礦的開采許可,並沒有挑在飯桌上開口,而是單獨去了他的書房。
原來張錚說由他開口,青禾拒絕了。他不想什麽事兒都靠著張錚,起碼在這件事上,他想自己來。當然這樣說也有些好笑,若非張錚,他連帥府的門都進不了。他隻是,不想太依賴張錚,不想一直躲在他後麵。
隻要張錚開口,別說一個黑山礦,就算十個,張義山也不會真的反對。但這樣有什麽意義呢?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了,窯業公司開業、睿睿生病、王新儀殺人逃逸,還有劉如潔為日本人所殺、大使館成為廢墟,縱然青禾在奉天待了這幾年,早就習慣了時不時緊張起來的局勢,還是覺得心驚膽戰。
你看,命運就是這麽奇怪。
公是公私是私,許多事都不該帶到家裏來,要不是拿不準張義山的態度,青禾甚至想到他的辦公大樓裏去要這個許可。
張義山耷拉著眼皮,鋼筆在文件上簽下自己的大名,邊漫不經心道:“……黑山?這兩年要開這個礦的人越來越多了。”
青禾靜待下文。
張義山闔上文件,抬頭道:“要開這個礦的,都是一些大商人。你才多大?青禾,不管幹什麽事,你得慢慢來,不能那麽著急。”
他隻差明言,你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孩兒,還想開這麽大的礦?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別以為仗著老子幹兒子的身份就能為所欲為了,你當老子是個冤大頭?
“大帥,我沒有著急,要是沒有底氣,我也不敢跟您開口。”
張義山頓了頓,說:“這個,要多少錢,你知道嗎?”
青禾道:“知道,我們算過了。”
“你得把手裏所有的股份都賣了,才能湊齊這些錢吧。”張義山目光如雷霆,接著道:“還是說,你又從張錚那兒要了?”
張義山心裏早就生出不滿了。
他媽的,捧個戲子捧到這個份兒上,這天底下恐怕也就他兒子一個。
青禾早知道張義山眼觀六路,來之前也想好了答案:“大帥,不管我手裏有多少東西,都是張錚的,我不會動任何不該動的心思。您應當也知道,他從前給過我不少東西,就算我揮霍一輩子也花不完。我不是一個有野心的人,若非為了張錚,這些事,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想要參與。”
張義山放下鋼筆,朝他抬了抬下巴:“接著說。”
青禾看起來頗為從容道:“想要黑山礦的公司是不少,但有本事開采的不過那幾家,除開日本人開辦或者入股的,更是寥寥。大帥,我知道您的攤子鋪的太大,手底下能幹的人再多也無法麵麵俱到。黑山礦儲量太大,外人去開,您放心不下,隻能一拖再拖。我向您保證,我不是鬧著玩兒的,我會把這個礦弄好。”
張義山沉沉看著這個男孩兒。
他不是沒見過兩個男人之間情深義重、生死不棄的,但這麽個小白臉兒,才十八歲,還是個小戲子,他不可能因為這幾句話就相信他。
青禾在心裏歎了口氣,說:“其實……我一直很感激張錚,要不是他,我這會兒恐怕還在下九流。”
青禾洗完澡出來,張錚忽然遞給他一樣東西。
他接過來一看,是一柄匕首,外麵套著皮套。張錚把皮套抽下來,匕首寒光一閃,晃了青禾的眼睛。
青禾哭笑不得:“給我這個做什麽?我又用不著。”
在天津頭一回見麵,張錚給他的禮物是一個小手槍,那把槍青禾很珍重,但從不帶在身上,而是妥貼的收在房裏。
他握著匕首的柄,縱然對這類兵器不了解,他也能看出來這是個好東西,好看,而且危險。
“是宮裏流出來的東西,旁人送的,你拿著玩兒。”張錚輕描淡寫。
青禾點點頭,仔細收了起來。
青禾把王元送來的賬本看完,已然十一點,他渾身酸痛,抬起頭一看,張錚還靠在床頭上看一本書。
說來奇怪,從前他在德國念書的時候從不覺得這些書本有什麽好看的,哪怕後來在講武堂裏也不過是為了讓那些質疑他的人閉嘴,但帶兵打了兩年仗後,卻越來越覺得這上邊兒的東西有用。
“這是Leonie小姐寄來的?”青禾問。
Leonie回國之後,給張錚寄了不少關於軍事的書過來,張錚自己帶回來的看完了,就開始看這些。
“嗯。”
張錚放了個書簽闔上書,隨手放到一邊,朝青禾挑起眉:“明兒有事兒嗎?”
青禾想了想,“上午在家,下午要出去。”
“煤礦?”
“對,大帥答應把黑山礦的開采權給我了,明天就是去礦務局。”
張錚道:“他沒為難你吧?”
青禾笑起來:“怎麽會。”
既然他上午不出去,張錚也就沒什麽顧忌了,他一躍而起,拉著青禾的手腕把人扔在床上,自己傾身覆了上去。
青禾的兩隻手都被他束縛在頭頂,有些不安的掙了掙。
張錚滿意的發現,他的小禾苗兒不再隻是一味地承受,而是學著回應,他的手臂和雙腿都很熱情……
張錚終於停下的時候,青禾的嗓子都啞了。
他紅著臉,“我、我是不是太大聲了?她們會不會聽到了?”
“她們”自然是帥府的傭人。
張錚低低笑起來:“聽到又怎麽了?”
青禾把頭埋在枕頭裏,他都不知道自己方才叫了些什麽,張錚如今在床上不止動作越來越肆無忌憚,連話也是。他怎麽能比得上張錚的體力?張錚逼著他不讓他……,他不得不順著他的話說,那些話簡直想起來都臉紅。
張錚不輕不重的揉他的腰,說:“去洗澡?”
青禾緩緩道:“先歇一會兒,快喘不過氣了……錚,會打起來嗎?”
“不會。大岡奏介來過了。”
大岡奏介的“鼎鼎大名”青禾也早有耳聞。他是日本在東北的最高指揮官,曾在關內製造過數起慘案,成千上萬的中國人死在他的命令下。手執刀槍殺死無數中國人的日本官兵固然可恨,一聲令下便能令山河陷入血與火當中的他不止可恨,而且可怕。
但隻看外表,誰都想不出這樣一個風度翩翩的儒雅男人手上居然沾染了那麽多的鮮血。
“他來講和?”
張錚欣然道:“還記得侯玉芝弄來的那張紙嗎?那上麵的東西很重要。如今看來隻有一份,日本人什麽都沒得到。他們沒有底氣打。老帥很早之前就說過,咱們有三十萬東北軍,他們撐死在南滿有13000人,想收拾他們還不容易?”
“我記得,是在議事廳裏說的。說是把遼寧的縣長、公安局長召集起來開個會,扒了他們的鐵路,先打大連和旅順。”
張錚憐愛的摩挲他的後頸,說:“還不是打仗的時候,老帥毀了他們的大使館,大岡奏介隻要七十萬大洋就不吭聲了,為什麽?他們日本人在關內也沒那麽好過,要是真的和老帥鬧翻了,他們的處境更艱難。”
青禾疑惑道:“要是不想打,那個長穀川為什麽還要……?”
“大岡是想震懾老帥,”張錚淡淡道:“他想讓我們怕他。再說,那種東西拿在手裏,他們就有了底氣。”
青禾頓了頓,說:“是我想的不夠周全。”
張錚笑起來,說:“你才多大。”
青禾心中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酸酸軟軟的,從前他沒有過這種感覺,但今天,在性事過後,張錚似乎比平時更加溫柔。
他問:“錚,新儀去了意大利,你知道嗎?”
張錚臉色微變,“有段日子沒人敢在我麵前提起他的名字了。”
青禾撐著枕頭,半坐起來,越過張錚拿起煙匣和火機,給他點了支煙。
嫋嫋煙霧與淡淡燈光下,張錚的麵孔模糊不清,隻要一想起來王新儀的事他就很不高興。
過了許久,張錚才道:“往後他和我沒關係了,不必再提他。”